天还未亮,城外便传来灾民**的消息。
三座官仓明明有粮,却迟迟不肯开仓。
我赶到时,门外已经围了上千人。
一个妇人抱着**的孩子,跪地哭喊:
“求官爷给一碗粥吧。”
守仓官员不耐烦地将她踹开。
“圣女未到,谁敢开仓?”
孩子滚落在地,瘦小的手臂垂下来,再也没有动过。
三年前,为防旱灾,我劝谢无妄在京郊修建粮仓。
位置、通风、旧粮换新的规矩,都是我一点点教给他们的。
那时谢无妄握着我的手说:
“阿昭,有你在,大晟百姓永远不会挨饿。”
如今粮食就在一墙之隔。
他们却要等苏明仪来开仓,好将恩德算在她头上。
我拔出侍卫的刀,砍断铁锁。
“开仓放粮。”
官员脸色大变。
“殿下有令,要由圣女亲自施粮!”
“人已经死了。”
我看着地上的孩子。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仓门轰然打开。
灾民疯了一样向前涌。
我让侍卫搬来木栏,按家中人口分队,先给老人和孩子煮粥。
粥刚端出来,一声尖厉的哭喊便响起。
“不能吃!”
苏明仪被宫人扶下马车。
“我昨夜梦见妖星在粮中下毒。”
她指向我。
“谁吃了她放出的粮,谁便会遭天谴。”
灾民瞬间停住脚步。
那名失去孩子的妇人捡起石头,狠狠砸向我。
“都是你!”
“若不是你,大晟怎会三年天灾不断?”
“烧死她!”
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胸口空得厉害。
江南洪水时,我救过他们的亲人。
北境暴雪时,我熬了四天四夜画出火炕图。
如今,他们吃着我留下的粮,却恨不得我死。
马蹄声传来。
谢无妄带着侍卫赶到。
他看见我满身泥污,脸色骤然沉下。
我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疼不疼。
可他翻身下马,却先扶住了苏明仪。
“不是让你在东宫养病吗?”
苏明仪红着眼摇头。
“我怕温姑娘擅自开仓,会害了百姓。”
“她若真心为大家好,为何不敢跪下向苍天请罪?”
人群齐声高喊。
“妖女跪下!”
谢无妄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竟还在等他替我说话。
他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阿昭,只是跪一下。”
“百姓已经失控,你先顺着他们,孤回去再补偿你。”
“你也觉得灾荒是我带来的?”
“孤知道不是。”
“那你说出来。”
谢无妄避开我的目光。
“现在说了,他们也不会信的。”
“你先跪,别把事情闹得更大。”
原来他知道真相。
只是不愿为了我,说出真相。
侍卫按住我的肩膀。
我的膝盖重重砸在碎石上。
疼痛钻进骨缝,我险些俯倒。
谢无妄下意识伸手。
苏明仪轻轻咳了一声。
他的手停在半空。
“忍一忍,很快便过去了。”
我跪过天地,跪过死人。
唯独没有为自己没做过的错跪过谁。
可今日,我跪在自己修建的粮仓前,听着被我救过的人骂我该死。
谢无妄将苏明仪护得严严实实,却没有替我挡住一颗石头。
祭拜结束,苏明仪亲手舀出第一碗粥。
万民跪地,高呼圣女慈悲。
谢无妄陪她站在高台上,接受百姓叩拜。
我扶着染血的膝盖,独自走进粮仓。
墙上还挂着我三年前写下的储粮条令。
最下方,是谢无妄亲笔添的一句话。
温昭之功,当记入大晟国史,万世不忘。
我取下条令,连同治水图、火炕册和粮仓账本,一并丢进火盆。
纸页被火焰吞没时,外面的欢呼依旧震耳欲聋。
他们不会记得我。
谢无妄也不需要他们记得。
他以为只要将我关进地下行宫,我便永远只能依靠他。
最后一页手札烧成灰烬。
功名之因已断。
归期只剩一日。
我抹去脸上的泪。
一日之后,他们便能如愿。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温昭这个妖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