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那封信,指尖因莫名的预感而微微发凉。展开信纸,爹爹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信是写给"太子妃娘娘"的,措辞恭敬而疏离。
多可笑,亲生父亲给女儿写信,却要用这般疏远的语气。这就是我选择的路,不是吗?
我的目光缓慢地扫过那些客套话,直到落在信纸最末端的几行字上: "……另,边关近日传来消息,明珠已安全抵达,与谢家侄儿长卿……相见,并于日前,在军中同僚见证下,已成婚。一切因战事从简,未能禀报宗族,望娘娘勿念,亦不必挂怀。"
信纸在我手中轻轻颤动。
成了。他们到底还是成了。 我该为他们高兴的,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就像那年爬上树摘海棠果,好不容易够到了,却发现它早已被虫蛀空。
"青黛,"我轻声唤道,"去取那对红玉如意来。"
青黛迟疑地看着我:"娘娘,那是您大婚时太子殿下特意赏赐的……"
太子殿下……是啊,我现在是太子妃,是他的正妻。他待我极好,好到让我常常忘记自己只是个替身。
"正是因为是贺礼,才该送给有喜事的人。"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姐姐大婚,我这个做妹妹的,总该表示心意。"
当那对如意被妥帖收进锦盒时,我的指尖在冰凉的玉面上停留了片刻。
萧景琰若是知道我把他的赏赐转赠他人,会生气吗?不,他从来不会对我生气。他总是那样温和,温和得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就像昨晚,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指尖的温度那么真实,可我知道,他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娘娘,"青黛担忧地看着我,"您若是不舒服,奴婢去请太医……"
我摇摇头,转身时裙裾划出一道从容的弧线:"不必。去备些笔墨,我要给父亲回信。"
坐在书案前,我提笔蘸墨,字迹平稳:
"父亲大人亲启:闻姐姐与谢将军喜结连理,儿心甚慰。边关苦寒,得此良缘,实乃佳话。愿他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宫中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轻轻吹干墨迹。字迹工整秀丽,不见半分颤抖。
这样也好。至少在这盘身不由己的棋局里,还有人是真正得了自由的。嫡姐带着我的那份勇气,活成了我不敢想象的模样。
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那纯净的白色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把信送出去吧。"我将信交给青黛,声音平静,"再让御膳房备一壶清酒,今晚……我想独自小酌两杯。"
不是借酒消愁,而是遥祝——祝那对新人永结同心,祝这深宫红墙之外,永远有人能活得这般肆意张扬。
夜幕降临时,我独自坐在窗前小酌。酒入喉肠,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一个人喝酒,不闷吗?"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惊得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
太子萧景琰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他接过我手中的酒杯,就着我饮过的位置轻啜一口。
"殿下怎么来了?"我慌忙起身。
"听说你今日收到了家书。"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对准备送出的红玉如意上,"这是要送给明珠的新婚贺礼?"
我心头一紧:"是……臣妾自作主张了。"
他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送得好。明珠能得偿所愿,孤也替她高兴。"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为姐姐高兴,还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这个认知反复碾过我的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他们……他们难道是两情相悦吗?那我呢?我那些隐秘的欢喜,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又算什么?
天快亮时,窗外传来了沉重得仿佛拖拽着千斤铁链的脚步声。爹爹回来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来到了死气沉沉的福安堂。祖母由丫鬟强扶着坐起身,嫡母也立刻从脚踏上站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他身上。
屋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敲打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祖母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太子……殿下……他……究竟怎么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爹爹站在屋子中央,一夜之间,他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竟有些佝偻,鬓角一片刺目的花白。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了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我身上。
那眼神里,是滔天的疲惫,是无法言说的愧疚,是身为人父的痛楚,更是身为家主的决断。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张开干裂的嘴唇,吐出了那两个决定我命运的字: “替嫁。”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我头顶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圣旨上说是‘镇国大将军沈鸿煊之女’沈明珠”爹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他自己的心,“太子殿下说,为今之计,唯有李代桃僵,方可保全皇家颜面,否则……便是欺君大罪,将军府上下,难逃一劫。”
“不行!绝对不行!”祖母第一个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下床,声音凄厉,“鸿煊!你糊涂!那是深宫,是吃人的地方!年年这性子进去,还有活路吗?!你这是拿她的命去填啊!”
“母亲!”爹爹猛地打断,眼中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那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才有的眼神,“难道我们还有选择吗?!抗旨不遵,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太子殿下如今肯给出这条活路,已是天大的恩典!是要保年年一个人,还是要保沈氏满门和那些追随我多年的将士家眷?!您告诉我!”
祖母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捂着胸口,老泪纵横。
就在这时,一直失魂落魄的嫡母王氏,忽然像是被什么惊醒。她猛地转过身,甚至来不及整理凌乱的衣冠,就用膝盖着地,踉跄着爬行到我面前,然后,朝着我,重重地磕下头去!
“砰!”
“年年!二姑娘!母亲求你了!”她抬起头,额上已是一片刺目的红痕,泪水混着灰尘,将她曾经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脸庞弄得狼狈不堪,
“沈家待你从未苛待!祖母她老人家是真心疼你,你爹爹……他心里也是关心你的!还有明珠……明珠她虽然任性,可她是真心把你当亲妹妹看待,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你啊!如今……如今沈家大难临头如今大难临头,只有你能救我们了!你若不肯……明日……明日就是沈家满门的忌日啊!”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需要我仰望的嫡母,如今毫无尊严地跪在我面前;看着病榻上泪流满面的祖母;看着一旁瞬间苍老的爹爹……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从嫡姐沈明珠决绝地逃出这个家门,奔向边关的那一刻起,我沈微年的命运,就已经被无情地注定。所有的挣扎、不甘、委屈,在家族存亡的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滚烫的眼泪决堤般汹涌而下。
祖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擦去眼泪,对王嬷嬷嘶声道:“快!去给二小姐收拾细软!拣值钱的、轻便的拿!”她又转向爹爹,语气决绝:“鸿煊,把你手下的暗卫都召集起来,护送年年连夜出城!立刻就走!只要出了城,天高地远……”
“不必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声音的来源——我。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绝望、哀求的脸。最后,我看向爹爹和祖母,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爹爹,祖母,不必麻烦了。”
“年年不走。”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去那个怯懦、隐忍、怀揣着不切实际幻想的自己彻底埋葬。
“年年……愿意替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