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皇帝一夜白头萧景琰沈微年
  • 我死后皇帝一夜白头萧景琰沈微年
  • 分类:其他类型
  • 作者:萝卜秧子
  • 更新:2025-10-21 23:38:00
  • 最新章节: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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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官端上茶盏。柳如兰双手接过,先奉给太子:“殿下请用茶。”

太子接过,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淡淡道:“起来吧。既入东宫,往后需谨守宫规,和睦姐妹,尽心侍奉。”

“臣妾谨记殿下教诲。”她声音柔顺。

随后,她转向我,再次跪下,高举茶盏,声音愈发甜润:“娘娘请用茶。”

我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脖颈的恭顺姿态,伸手接过那盏温热的茶。指尖触及杯壁的瞬间,我似乎感觉到她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妹妹请起。”我声音平和,带着符合身份的温和,“往后便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礼。望妹妹日后尽心服侍殿下,为皇家开枝散叶,和睦宫闱。”

我象征性地饮了一口,便将茶盏交给身旁的宫女。

柳如兰站起身,脸上笑容愈发娇艳,话语如同裹着蜜糖:“早就听闻娘娘贤德温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娘娘如今怀着身孕,乃是东宫头等大喜,定要好好保重凤体。臣妾愚钝,日后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娘娘多多教导。”她说着,目光又似有关切地落在我腹部,“看娘娘这胎象,定是一位健康的小皇孙呢。”

这话听起来恭敬又讨喜,可那“小皇孙”三个字,却像是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在这深宫里,过早的“期许”,有时并非祝福。

太子在一旁开口道:“太子妃需静养,你今日也累了,先回你的‘兰林殿’歇着吧。晚些再来拜见即可。”

“是,臣妾告退。”柳如兰再次行礼,姿态优美地退了下去。转身时,裙裾划过一个流畅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殿内恢复了寂静,那热闹过后留下的空虚感愈发明显。

太子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累了吧?回去歇着。”

我站起身,微微屈膝:“臣妾告退。”

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回揽月轩,卸下那一身沉重的行头,我靠在软榻上,只觉得身心俱疲。柳如兰那看似恭顺却暗藏机锋的眼神,那甜腻如蜜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话语,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这深宫之路,看来注定无法平坦。

故事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自柳侧妃入宫后,东宫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悄然涌动。萧景琰虽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揽月轩探望有孕的我,但往往只略坐一炷香的功夫,询问几句饮食起居,确认我和腹中孩儿无恙后,便起身离去。

有时甚至只是站在殿外问过宫女,连门都未进。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心底总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莫名的酸楚。而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因朝堂与后宫平衡而生的疲惫,我也清晰地看在眼里。

他需要顾及新人的颜面,需要维系与忠勇伯府的关系。这些,我都懂,也表现得无比

《我死后皇帝一夜白头萧景琰沈微年》精彩片段


礼官端上茶盏。柳如兰双手接过,先奉给太子:“殿下请用茶。”

太子接过,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淡淡道:“起来吧。既入东宫,往后需谨守宫规,和睦姐妹,尽心侍奉。”

“臣妾谨记殿下教诲。”她声音柔顺。

随后,她转向我,再次跪下,高举茶盏,声音愈发甜润:“娘娘请用茶。”

我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脖颈的恭顺姿态,伸手接过那盏温热的茶。指尖触及杯壁的瞬间,我似乎感觉到她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妹妹请起。”我声音平和,带着符合身份的温和,“往后便是自家姐妹,不必多礼。望妹妹日后尽心服侍殿下,为皇家开枝散叶,和睦宫闱。”

我象征性地饮了一口,便将茶盏交给身旁的宫女。

柳如兰站起身,脸上笑容愈发娇艳,话语如同裹着蜜糖:“早就听闻娘娘贤德温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娘娘如今怀着身孕,乃是东宫头等大喜,定要好好保重凤体。臣妾愚钝,日后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娘娘多多教导。”她说着,目光又似有关切地落在我腹部,“看娘娘这胎象,定是一位健康的小皇孙呢。”

这话听起来恭敬又讨喜,可那“小皇孙”三个字,却像是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在这深宫里,过早的“期许”,有时并非祝福。

太子在一旁开口道:“太子妃需静养,你今日也累了,先回你的‘兰林殿’歇着吧。晚些再来拜见即可。”

“是,臣妾告退。”柳如兰再次行礼,姿态优美地退了下去。转身时,裙裾划过一个流畅的弧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殿内恢复了寂静,那热闹过后留下的空虚感愈发明显。

太子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累了吧?回去歇着。”

我站起身,微微屈膝:“臣妾告退。”

扶着宫女的手慢慢走回揽月轩,卸下那一身沉重的行头,我靠在软榻上,只觉得身心俱疲。柳如兰那看似恭顺却暗藏机锋的眼神,那甜腻如蜜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话语,不断在脑海中回放。

这深宫之路,看来注定无法平坦。

故事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自柳侧妃入宫后,东宫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悄然涌动。萧景琰虽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来揽月轩探望有孕的我,但往往只略坐一炷香的功夫,询问几句饮食起居,确认我和腹中孩儿无恙后,便起身离去。

有时甚至只是站在殿外问过宫女,连门都未进。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心底总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莫名的酸楚。而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因朝堂与后宫平衡而生的疲惫,我也清晰地看在眼里。

他需要顾及新人的颜面,需要维系与忠勇伯府的关系。这些,我都懂,也表现得无比
永昌十年秋,沈大将军大败北狄,班师回朝。 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将军府的每个角落,却唯独吹不进我和娘亲居住的偏院。

下人们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忙着洒扫庭除,张灯结彩。 府里人人都说,爹爹和嫡母是顶好的人。爹爹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嫡母仁善,治家有方。就连我那未曾谋面的嫡姐明珠,传闻中也像个真正的小太阳,明媚鲜活。

但我知道,所有的赞誉与荣光都与我无关。我和娘亲,是这完美故事里,不该存在的注脚。

王嬷嬷喜滋滋地跑来告诉我们这个好消息时,娘亲正对着窗外那株将谢未谢的海棠出神。她闻言,握着绣花针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更白了几分,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像是恐惧,又像是……厌弃。

“姨娘,老爷和夫人回来了,这是大喜事啊!说不定……说不定老爷会来看看微小姐呢?”王嬷嬷试探着说。

娘亲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嬷嬷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我那时不懂,为何人人欢欣鼓舞的事,却让娘亲周身弥漫起比往日更沉重的哀伤。她抱着我的手臂收得很紧,低声喃喃,不像是对我说,倒像是自言自语:“还是回来了……躲不过,终究是躲不过的……”

那一刻,我心头莫名一跳。娘亲怕的,似乎不只是遗忘,而是……归来本身。

几日后,车队抵府,盛况空前。

我躲在月洞门后,偷偷看着那个被簇拥着的高大身影。爹爹穿着常服,风尘仆仆却难掩英武,他小心地扶着嫡母下车,眉眼间的温柔,是我在娘亲那里从未见过的。

然后,一个穿着火红骑装、像团小火焰似的女孩跳下车,毫无顾忌地扑进爹爹怀里,笑声清脆如银铃:“爹爹!京城真好!我们以后不走了好不好?” 那就是我的嫡姐,沈明珠。她那么耀眼,那么自信,仿佛天生就该被所有人宠爱。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众人的环绕下说笑着走向正院,其乐融融,水泼不进。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那温暖的光明照不到我,但我已在阴影里,学会了如何看清光明。

府里的热闹是前厅的,属于爹爹、嫡母和嫡姐。

一连数日,我都只能从下人们兴奋的议论中,拼凑出前头的荣光。

直到那天午后,我贪看园子里新开的芍药,不知不觉走得远了些。 暖风拂过,送来阵阵笑语。我拨开繁茂的花枝,看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爹爹卸了铠甲,只着一身墨色常服,嫡母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含笑看着。嫡姐正赖在爹爹怀里,手舞足蹈地讲着边关的趣事。爹爹朗声大笑,那笑声是我从未听过的开怀。他宠溺地捏了捏嫡姐的鼻子,侧头看向嫡母时,眼神里的温柔能滴出水来。

他们三个,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整体,温暖,圆满。我怔怔地看着,心里又酸又涩,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满足——原来,我的爹爹笑起来是这样的。也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情,只是他的温情,一点也不会分给我们。我看得呆了,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 “谁在那里?”嫡姐警觉地回头,那双酷似爹爹的明亮眼睛,一下子锁定了花丛后的我。

我吓得浑身一僵。亭子里的爹爹和嫡母也看了过来。 爹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上位者惯有的审视和疑惑。

嫡姐好奇地走过来,歪着头打量我:“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新来的小丫头吗?”

我穿着半旧的浅绿裙子,确实比不上她身边丫鬟的光鲜。面对她毫无恶意却带着天然优越感的询问,我紧张得舌头打结,小手死死攥着衣角,怯生生地,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喊了一句:

“……姐姐。”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爹爹脸上的疑惑更深,他站起身,朝我走来。他的身影很高大,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他蹲下身,平视着我,放缓了声音:“你是……?”

匆匆赶来的王嬷嬷,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慌忙行礼:“将军恕罪!是奴婢没看好二小姐!”她一把将我拉到身前,低声催促:“二小姐,快,叫爹爹呀!”

就在这时,祖母也由丫鬟搀扶着到了现场。她叹了口气,对爹爹说道:“鸿煊,这是年年,你的……二女儿。”

爹爹的瞳孔猛地一缩,目光再次落回我脸上,脸上闪过震惊、恍然,继而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愧疚。

他似乎才真正意识到我的存在。沉默了许久,他终是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干涩:“年年,过来。”

我迟疑地,一步步挪过去。

然后,他弯腰,用那双握惯了兵器、布满薄茧的大手,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我抱了起来。他的怀抱很宽阔,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我僵硬地被他抱着,一动不敢动。

“原来……你都这么大了。”他低声说,语气复杂。随即,他便将我放下,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

那短暂的怀抱,没有任何温度,只让我更清晰地丈量出,我们之间那道名为“出身”的鸿沟,究竟有多宽。

嫡姐在一旁雀跃:“原来你是我妹妹!太好了!我以后有妹妹了!” 而嫡母,始终保持着得体而温柔的微笑,只是搭在爹爹臂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爹爹的归来,并没有改变我和娘亲的处境。那晚,祖母将爹爹叫去福安堂。 祖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鸿煊,婉茹身子不便,子嗣是大事。林姨娘既然……你总该再去看看。”

几日后,爹爹踏入了娘亲的院子。不是出于思念,而是履行他作为儿子“延续香火”的责任。

娘亲没有迎接,她只是坐在内室,背对着门口,背影单薄而决绝。烛光摇曳,映照出她微微颤抖的肩线。 气氛沉闷而压抑,自那之后,直到娘亲被诊出有孕,爹爹再未踏足。

府里上下都说,这是天大的喜事。但在这喜庆之下,不过是又一轮无奈的循环的开始。 我知道,娘亲并不开心。她常常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眼神空寂得像一口枯井。

“年年,”她有时会抱着我,声音飘忽,“娘这辈子,就像这院里的海棠,开错了地方,结出的果子,也是苦的。”

我紧紧回抱住她。那一刻,一个念头在我心底破土而出:我不要做任人遗忘、苦涩的海棠果。若命运待我不公,我偏要在这错误的土壤里,开出最耀眼的花,结出最凌厉的果。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日子如同将军府庭院里那弯浅浅的溪流,表面平静无波,映照着四时花草,底下却暗流涌动,悄然带走了光阴。

自那次海棠树下略显尴尬的初见后,太子殿下萧景琰和谢家表哥谢长卿,便成了将军府的常客,几乎日日都要来报到。明眼人都瞧得真切,这两位身份尊贵的少年郎,是奔着府上那颗最璀璨的明珠——我的嫡姐沈明珠来的。

我时常想,我若是男子,定然也会不可自拔地喜欢上嫡姐那样的姑娘。她不像那些被严格规训在深闺里的娇弱花朵,反倒像一阵来自旷野的风,自由、热烈、带着不管不顾的生机。

她会给太子和表哥讲她从市井听来的奇闻异事,绘声绘色地模仿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的模样;她会毫不客气地指着太子殿下精心写就的诗文,皱着鼻子嘲笑:“太子,你这句也太酸了,掉牙了都!”;她也会在谢表哥因为体胖跑得气喘吁吁时,毫不留情地回头喊:“长卿表哥,你快点嘛,慢吞吞的像只小乌龟!” 可她那眉眼间流转的,全是毫无阴霾的、飞扬灵动的笑意。

她活得那样真实而耀眼,像一轮永不黯淡的小太阳,理所当然地吸引着所有渴望光明和温暖的灵魂。

而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跟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沉默的、可有可无的影子。

但嫡姐从未真正忽略过我。每次她从外面回来,总会像只偷腥的小猫,悄悄溜进我的房间,从袖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些小玩意儿——一支甜得粘牙的糖人,一包香脆的焦炒豆,或是一个捏得歪歪扭扭却憨态可掬的面人。

“年年快,趁热吃!西街口张老汉做的,可好吃了!”她凑到我耳边,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带着几分冒险成功的得意。

偶尔,胆子更大些的时候,她会趁着爹爹被召进宫议事或去京郊大营巡查的间隙,偷偷拉着我一起溜出府去。我会换上她给我准备的、半新不旧的小丫鬟衣裳,低着头,混在她和太子、表哥身后,去看他们所谓的“行侠仗义”——有时是掏出几枚铜钱帮被地痞纠缠的卖菜老妪解围,有时是想法子把卡在树杈上喵喵叫的小花猫救下来,更多的时候,只是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看杂耍,听吆喝,感受那扑面而来的、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

我看着嫡姐在前面神采飞扬地高谈阔论,太子萧景琰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那眼神里有纵容,有欣赏,还有一种属于少年人的、不加掩饰的炽热;而谢长卿表哥则通常安静地跟在稍后一点,脸上带着腼腆的、温柔的笑意,目光时不时落在嫡姐身上,含着不易察觉的倾慕。

我心中并无半分嫉妒,反而觉得这一切再理所当然不过。太阳本就该被众星环绕,而我,能作为一颗微小的尘埃,沾到一点她身上散落的温暖光晕,便已觉得是莫大的幸运。我甚至偷偷在心里想过,若温润敦厚的长卿表哥真的心仪嫡姐,那倒也是一桩极般配的美事。

然而,这样偷来的、带着些许刺激的快乐时光,终有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天。

那日我们或许是在外头流连得久了些,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我们悄悄从侧门溜进去,谁知竟好巧不巧,迎面撞上了刚从京郊大营风尘仆仆归来的爹爹。他一身玄色戎装还未卸下,征尘未洗,脸色沉肃如铁,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我们,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我因为短暂奔跑而微微泛红、额角还带着细密汗珠的脸上。

爹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破天荒地,对着他向来捧在手心里宠溺无比的嫡女沈明珠,发出了雷霆之怒:

“明珠!你太胡闹了!” 这一声低吼,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不仅让原本笑嘻嘻的嫡姐瞬间僵住,连一旁的太子和谢表哥都收敛了神色,气氛骤然紧绷。

“年年她自小体弱,底子虚,哪经得起你这般带着她疯跑胡闹?!” 爹爹的目光严厉地钉在嫡姐脸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外面人多眼杂,万一磕着碰着,或是染了风寒,她怎么受得住?你这不是带她玩,是害她!以后绝不许再偷偷带她出去!听见没有!”

嫡姐委屈地扁了扁嘴,眼圈瞬间就红了,小声嘟囔道:“爹爹……年年她自己也想去看看的……”

“还敢顶嘴!” 爹爹眉头拧得更紧,“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我站在嫡姐身后,听着爹爹的斥责,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冲动。我想上前一步,大声告诉爹爹:不是的!不是嫡姐强迫我的!是我自己想去的!我想看看外面的天空是不是比府里的更蓝,想听听市井的吆喝是不是比丫鬟们的低语更热闹,我也想……像嫡姐一样,无所顾忌地跑一跑,笑一笑。我的身子是比寻常孩子弱些,是常年喝药,但并没有脆弱到风一吹就倒的地步啊!

可是,这些在胸腔里翻滚的话语,到了嘴边,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堵住。我看着爹爹盛怒的脸,看着嫡姐委屈的模样,最终,只是下意识地、将自己往嫡姐身后更深处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令人窒息的目光。

这个细微的、寻求庇护的动作,似乎更加印证了爹爹的猜测——我是被“不懂事”的嫡姐“强行”带出去,并且受到了惊吓。

然而,就在我垂下眼的瞬间,却清晰地捕捉到爹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难辨的情绪。那里面有显而易见的担忧,有深沉的愧疚,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快掠过、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错觉的……关切?一种并非全然源于责任,而是指向“沈微年”这个人的、真实的忧虑。

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分辨,爹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对太子和谢表哥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沉着脸转身离开了。

这件事之后,嫡姐果然收敛了许多,不再轻易怂恿我一起溜出府去。但我们的姐妹情谊并未因此生出芥蒂,她依旧会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来我的院子,给我带各种新奇的小吃,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她在外面的见闻和小心事。太子和表哥依旧常来府上,我依旧是那个安静的、跟在后面的影子。

只是,爹爹那日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我心底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总爱爬上福安堂后院那棵最高的海棠树。

初夏时节,海棠早已谢尽了繁花,枝头缀满了青涩的果子,小小的,硬硬的,像一颗颗未经雕琢的翡翠。

我坐在最粗壮的那根横斜的枝桠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腿悬空轻轻晃荡。这个高度,恰好能越过院墙,望见远方湛蓝如洗的天空和偶尔飞过的鸟雀。

在这里,地面上那些或怜悯、或探究、或恭敬的目光都被枝叶隔绝,我能获得片刻难得的喘息与安宁。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我能悄悄练习祖母为我请来的武师所授的吐纳与身法。祖母说我体弱,需强身健骨,将来……若遇风雨,至少能有自保之力。这是我和祖母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思绪正漫无目的地飘荡,树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夹杂着嫡姐沈明珠刻意压低的、清脆的声音: “殿下,您慢点儿……我说的是真的,她肯定又在上面!”

我心下一紧,下意识缩紧身子,透过层叠的叶片向下望去。

只见树下站着三人。为首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身着一袭杏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尚带稚嫩,但眉宇间已自然流露出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气度。他正微微仰头,目光锐利而好奇地穿透枝叶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是太子殿下。葬礼那日,他曾说我“真可怜”。

紧挨着他的,是嫡姐沈明珠。她一身石榴红襦裙,娇艳明媚,正指着树上的我,语气带着炫耀:“您看!我没骗您吧?我这个妹妹呀,就爱待在树上,跟只小鸟似的!”

稍落后半步,站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他身形微胖,脸蛋圆润,一双大眼睛清澈得像溪水,此刻正微微蹙眉,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望着我。这想必就是江南谢家的表哥,谢长卿了。

三个人,六道目光,从不同的角度,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带着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看新奇玩意儿的意味。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围观”弄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难堪。

我慌乱地想着,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是不是……我占了他们的地方?还是……对了,这海棠树虽然以花闻名,但果子成熟后也是能吃的,只是极其酸涩。他们……是不是想尝尝这青果子,又见我在树上,不好意思开口?

这个念头一起,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急于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我努力忽略掉那些审视的目光,转过身,伸手够向离我最近的几颗看起来稍大些、颜色也略深些的青果,小心翼翼地避开尖刺,将它们摘了下来。青果冰凉坚硬,硌在手心。

我转过身,鼓起勇气,将握着青果的手朝树下伸去,声音因紧张而干涩: “你们……是要吃这个吗?”

话一出口,树下三人俱是一愣。

太子殿下挑了挑眉,唇角微扬,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玩味之意更浓,但他并未伸手,也未答话。

嫡姐沈明珠率先“噗嗤”笑出声,亲昵地挽住太子胳膊,语气娇憨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嘲弄:“殿下您听听!她当您是什么人呢?您什么琼浆玉液、奇珍异果没见过,会馋她这几个又酸又涩、还没熟透的野果子不成?真是笑死人了!”

我的脸瞬间红透,举着那几颗青果的手僵在半空,缩回来显得更加尴尬,丢下去又似乎不妥,一时间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打量着我的太子殿下,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举动。他竟浑不在意地撩起那身价值不菲的杏黄锦袍袍角,随意地塞进腰间的玉带里,然后伸出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抱住了粗糙的树干,脚尖试探着寻找落脚点,看样子竟是打算亲自爬上来!

“殿下!不可!”沈明珠花容失色,“仔细刮伤了手!快下来!”

我也吓得心头一跳。他哪里是能做这种爬高爬低事情的人?万一不慎摔了,我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恐怕还要连累祖母。

情急之下,身体本能反应。我用手在树枝上一撑,身体借力轻盈向上跃起,随即看准下方松软的草地,裙裾翻飞间,便从一人多高的树杈稳稳落下,屈膝卸力,落地无声。

这一式“燕回旋”,是武师所授的轻身法门,旨在遇险时脱身,此刻用来化解太子的莽撞,正好。

太子殿下显然没料到我会有此一举,抱着树干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上不得下不得,那模样与他矜贵的气度反差极大,颇有几分滑稽。

“哇!” 站在一旁的谢家表哥谢长卿却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充满惊叹的呼声,他圆圆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佩服,快步走近两步:“年年表妹!你这么高就跳下来了?没事吧?真是太厉害了!你……你是不是会功夫啊?” 他的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好奇和赞赏,没有丝毫的恶意或嘲讽。

嫡姐沈明珠立刻抢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与有荣焉的炫耀,仿佛我的“特别”也给她增添了光彩似的:“长卿表哥你不知道,我妹妹会跳舞!身段柔软,像蝴蝶一样美!刚才那一下,定是舞蹈里的动作,对不对,年年?”

她朝我眨眼,示意我附和。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是武功,不是舞蹈。但目光触及嫡姐灿烂而笃定的笑容,以及太子已从树上下来,正拍打着袍角、用更深沉的目光看着我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在太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隐藏实力,或许才是明智之举。

我只是将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鞋尖的缠枝莲纹,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谢长卿却绕过太子和明珠,径直走到我面前。他胖乎乎的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从袖袋里掏出一块用素帕仔细包好的东西——一块晶莹剔透、散发甜蜜桂花香气的糖。

他将糖递到我面前,眼睛弯成月牙:“年年表妹,这个给你。爬树危险,以后想在高处待着,还是让下人搬个梯子,安全最要紧。”

我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不含杂质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心里那块诱人的桂花糖。

心里那个自娘亲去世后便破开的大洞,常年灌着冷风,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微不足道却又无比真挚的善意,轻轻地、暖暖地,填补上了一点点。

原来,除了祖母带着怜惜的温暖,爹爹怀着歉疚的温和,嫡母充满周到的关怀,还会有人,仅仅是因为看到了“我”——一个坐在树上、有些奇怪的沈微年,而单纯地递过来一块糖。

这块糖的甜,丝丝缕缕,开始渗入我那片荒芜的心田。

而太子殿下离去前,回头望我的那一眼,深邃难辨,仿佛在说:我知道,那绝不是舞蹈。

福安堂的烛火噼啪作响,亮至天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悲凉和绝望。我像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眼神空洞,毫无生气,任由一群丫鬟婆子围着我摆布。

温热的花瓣浴洗不去心头的寒意,名贵的熏香盖不住命运的苦涩,开脸时细线的微疼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她们动作小心翼翼,嘴里不断说着“二小姐福泽深厚”、“步步高升”之类的吉祥话,可每一个字落在我耳中,都像是尖锐的讽刺,刺得我体无完肤。

终于,我被按在了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穿着无比合身的大红嫁衣,那是宫里尚衣局连日赶工,原本为嫡姐量身定制的。金线绣出的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珠翠头面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衬得镜中之人面若桃花,唇如朱丹。很美,美得惊心动魄,却美得那样陌生,那样空洞。

这身象征无上荣耀的嫁衣,本该穿在明媚张扬的嫡姐身上,如今却严丝合缝地套在了我这个卑微的替身身上,像一个巨大的、无法挣脱的讽刺。

“二小姐……不,瞧老奴这嘴,该叫太子妃娘娘了,” 王嬷嬷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她颤抖着手为我簪上最后一支九尾赤金点翠凤凰步摇,一边仔细端详,一边偷偷用袖子快速抹去眼角的泪,“您……您今儿个真美,比画上的仙女还美……” 她是看着我长大的,比谁都清楚我心里的苦楚和那份无疾而终的情愫。

我望着镜中那个华丽而苍白的影子,努力想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符合这身装扮的笑容,可最终呈现出来的,却是一个比哭泣还要难看的弧度。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个呼呼灌着冷风的空洞,伴随着麻木而持续的疼痛。

天光刚刚微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混杂着惊惶与难以置信的激动,气喘吁吁地喊道:

“来了!来了!太子殿下的迎亲仪仗已经到了府门外了!锣鼓喧天,好大的排场!可是……可是太子殿下他……他竟没有在东宫等候,而是……而是亲自骑着马,进府来了!已经到了前院了!”

“什么?太子殿下亲自来了?!”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按照皇室娶亲的礼制,太子纳妃,只需派遣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或重臣作为正副使前来迎亲即可,太子本人是在东宫等候的。如今太子殿下竟然屈尊降贵,亲自前来将军府迎亲,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大恩宠与荣耀!

王嬷嬷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连忙高声催促道:“快!快!红盖头!吉时快到了,赶紧给太子妃娘娘盖上盖头!万万不能失了礼数!”

是啊,多大的荣耀啊。我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这前所未有的荣耀,是给那个“娴熟大方、品貌出众”的将军府嫡女沈明珠的,是太子对他心中那道白月光的极致补偿与示爱;或许,也是他对沈家、对这桩荒唐“替嫁”的一种无声的宣告和强势的安抚。但这滔天的荣耀,独独不是给我这个冒名顶替的沈微年的。

眼前骤然被一片鲜红笼罩,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自己胸腔里失控般的心跳,和外面越来越近、震耳欲聋的鼓乐声与喧哗声。

我被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步走出福安堂,来到正厅。即使隔着厚厚的盖头,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小心翼翼的审视,如同芒刺在背。我听到爹爹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听到祖母无法自抑的、低低的啜泣。

“臣,沈鸿煊,携沈家上下,恭迎太子殿下千岁!” 爹爹的声音沙哑不堪,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和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沈将军快快请起。” 太子萧景琰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般清越温和,但今日似乎比往常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与力度,“今日之后,沈家与孤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礼。”

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了我的面前。即使看不到,我也能感觉到一道深沉的目光,穿透了这层红布,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我无法分辨的意味。

静默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刻意放得轻柔,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开: “年年” 他唤道,“孤……亲自来接你了。”

这一声“年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狠狠扎进心窝最柔软的地方,疼得我浑身一颤,几乎要软倒在地。身旁的王嬷嬷眼疾手快,赶紧暗中用力扶住了我的胳膊,才勉强稳住我的身形。

我沈微年!一个在姐姐逃婚后,被迫推上前台、顶替她享受这“殊荣”的可怜虫!我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却死死咬住了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没有失态哭出声。

没有同胞兄长来背我上花轿,最终,是爹爹沈鸿煊亲自将我送出了府门。在即将迈出那道象征着离别与未知的门槛时,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年年……爹爹……对不住你……委屈你了……往后……好好……保重自身……”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歉疚、沉痛和身为父亲的无力。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在盖头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彻底决堤,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嫁衣的领口。委屈?何止是委屈。那是梦想被彻底碾碎,是挚爱被强行剥离,是未来被拖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绝望。

坐进那顶奢华无比、象征着皇家威仪的龙凤喜轿,厚重的轿帘被放下,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刹那间,鼓乐之声达到了顶峰,喧天的锣鼓唢呐震耳欲聋,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仿佛要将整个京城都唤醒。街道两旁是人山人海的百姓,欢呼声、议论声、惊叹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我听见礼官拖长了声音,庄严高喊:“吉时已到——!起轿——!” 听见训练有素的御林军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听见巨大的轿身被稳稳抬起时发出的细微吱呀声,更听见无数铜钱、银稞子如同雨点般从队伍中撒向街道两旁时,引发的民众疯狂争抢的喧闹和欢呼……

“沾沾太子妃的喜气!” “太子千岁!太子妃千岁!” “祝太子太子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到处都是笑声,欢呼声,祝福声。整座京城都沉浸在这场极致奢华的婚礼带来的狂欢之中。

只有我这个坐在轿中的新娘,在这一方小小的、被刺目红色紧紧包裹的天地里,泪流满面,心如刀割。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压制心口那阵撕心裂肺、几乎要让我窒息的绞痛。可是没有用。

表哥临行前夜闪亮的、充满期盼的眼眸,我们趴在墙头悄悄诉说的关于未来的约定,嫡姐决绝逃离的背影,爹爹无奈而愧疚的眼神,嫡母卑微跪地哀求的画面……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疯狂交替闪现。

谢长卿你现在在哪里?你知道……你知道我要嫁给别人了吗?你知道你的年年,正穿着嫁衣,走向另一个男人的宫殿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我蜷缩起身子,无法呼吸。我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迅速将胸前华美的嫁衣浸湿了一大片,那冰凉的湿意透过布料,直抵肌肤。这满城的喜庆,这震天的欢声笑语,此刻都成了对我命运最无情、最残酷的讽刺和嘲弄。

我的人生,从踏上这顶花轿开始,便已彻底偏离了预想的轨道,驶向一片深不见底、冰冷刺骨、充满未知风险的黑暗深宫!

他俯下身,用一种极尽小心、却又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将我轻轻拥入他宽阔的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龙涎香清冽而尊贵的气息,温热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有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

“别怕。”他在我耳边低声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强大力量,仿佛能驱散一切妖魔鬼怪,“孤在这里,有孤在,绝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温热的手掌一下下,极轻却极稳地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被噩梦魇住的孩子:“听着,年年,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院判、副院判,都会亲自负责你的脉案,十二个时辰随时候着。宫里最有经验、最稳妥的接生嬷嬷,孤会立刻去请母后指派过来,日夜不离地伺候你。所有安胎的、补身的,只要世上有的,孤都会为你寻来。”

他稍微退开一些,双手捧住我泪湿的脸颊,迫使我对上他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承诺,仿佛在立下什么重誓:“孤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你承受任何风险,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娘亲当年受过的苦楚。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是孤的嫡长子或是嫡长女,你一定会平平安安的,他也会。相信孤,好吗?”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像一块巨大的、温热的磐石,投入我那片被冰冷恐惧淹没的心湖,暂时压下了翻涌的惊涛骇浪。我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里,身体依旧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汲取着这陌生却强有力的依靠,眼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地簌簌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这泪水,不知是因为对生产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带着强制性与庇护性的,属于丈夫的承诺。

日子,就在这种极度复杂的心境下,一天天过去。孕吐的强烈反应在太医的精心调理和太子无微不至的关怀下,渐渐减轻。果然如他所说,将我的起居照顾得滴水不漏。太医院院判每隔三日必来请平安脉,各种名贵的安胎补品、时令鲜果如同流水般送入揽月轩。

最初那阵几乎将我吞噬的、源自童年创伤的极致恐惧,在太子密不透风的保护和太医专业的保证下,随着时间推移,慢慢被一种奇妙的、属于母性的本能感受所取代。一种陌生的柔软,开始在我荒芜的心田里,悄然滋生。

最初的那份恐惧,在太子萧景琰密不透风的呵护和太医笃定的保证下,随着孕期的安稳推进,终于慢慢被一种奇妙的、难以言喻的感受所取代。

大约在孩子五个月的时候,一个阳光煦暖的午后。我正慵懒地靠在揽月轩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太子特意命人用雪山玉狐腋下最柔软的皮毛制成的薄毯,享受着透过琉璃窗棂洒下的、滤去了寒意的暖阳。四周寂静,只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就在我几乎要昏昏欲睡时,忽然,肚子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感觉转瞬即逝,像是一条最灵巧的小鱼,在温暖的深潭里,漫不经心地吐了一个小小的泡泡。

我浑身瞬间僵住,所有的睡意烟消云散,难以置信地、小心翼翼地用手捂住了隆起的肚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是……错觉吗?

永昌十一年冬,京城冷得邪乎。

北风像刀子,大雪一场压着一场,将将军府的朱墙碧瓦都捂在了一层沉甸甸的白被子下。四下里静得可怕,只剩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娘亲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像在纤细的腰身上扣了一口小锅。她整日蜷在烧着炭盆的里屋,可那点子炭火,怎么也驱不散从她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气。她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眼神空濛濛的,常常望着那屏风一坐就是大半日。

祖母送来的补品在小几上堆得满满的。王嬷嬷变着法儿地炖煮,苦口婆心地劝:“姨娘,您就再用一口吧,不为您自己,也得为肚子里的小少爷想想啊。” 娘亲只是倦怠地摇头:“嬷嬷,我实在没胃口,堵得慌。”

我知道,堵在她心口的,不是食物,是比这寒冬更刺骨的绝望。

那日黄昏,鹅毛大的雪片又开始铺天盖地地砸下。娘亲忽然支起身子,轻声说:“嬷嬷,我想喝西街口李记的梅花酪了。” 王嬷嬷担忧地看向窗外:“姨娘,这雪下得正紧……明日天一亮就去,成吗?”

娘亲却异常固执,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不,我就想现在喝。嘴里苦得很,就想那口甜润的。”

我心头莫名一紧。娘亲并非真的馋那口吃食,她只是想支开这屋里唯一关切她的人。王嬷嬷看着娘亲那执拗又脆弱的神情,终究叹了口气:“好,姨娘您等着,老奴这就去。” 她仔细掖好娘亲腿上的毯子,又叮嘱我:“微小姐,好生陪着姨娘。”

王嬷嬷佝偻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我和娘亲,空寂得吓人。 王嬷嬷走后,娘亲竟挣扎着站了起来。她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支摘窗的一条缝隙。 “呼——!”

凛冽的寒风瞬间裹挟着雪粒子呼啸而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强撑着没有后退,只是痴痴地、贪婪地望着南方——那是扬州的方向。

“娘亲!快关上窗,冷!”我急忙跑过去拽她的衣袖。 她回过头,眼神凄迷,冰凉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年年,扬州……从来不下这样大的雪。那里的冬天,是湿冷,但河水不会结冰,梅花也不会被雪压得抬不起头……”

然而,话音未落,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窗棂边的冰霜太滑,也许是娘亲身子太虚,她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娘亲——!”我惊恐地尖叫,扑上去想拉住她,却只来得及扯下她袖口的一粒盘扣。

“砰!”

一声闷响,她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沁出,五官因痛苦而扭曲。更可怕的是,身下刺目的鲜红,如同雪地里泼洒出的红梅,迅速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蔓延开来。

“啊……”她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发出压抑的呻吟。

我吓傻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跌跌撞撞冲出房门,撕心裂肺地哭喊:“来人啊!救命啊!娘亲摔倒了!流血了——!” 我的哭喊声划破了死寂的雪夜。

瞬间,灯笼火把次第亮起,纷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们这个常年冷清的小院,第一次被如此多的灯光和人影充斥。 爹爹和祖母很快赶了过来。

爹爹穿着一身墨色常服,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紧抿薄唇,眉头锁成了深刻的“川”字。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望向内室,那双向来沉稳的手背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 祖母捻着佛珠,面色凝重,低声念诵着佛号。

内室里传来稳婆急促的指令、丫鬟慌乱的脚步,以及娘亲一声高过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突然,内室门帘被猛地掀开,满手鲜血的稳婆踉跄冲出,扑通跪倒: “将军!老夫人!不好了!姨娘摔得太重,胎位不正,出血止不住……怕是难了!如今只能保一个!请快拿个主意,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空气彻底冻结。所有下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爹爹。

嫡母此刻也闻讯赶来,正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爹爹。

爹爹伟岸的身躯明显地晃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目光死死盯住内室的门帘,那双见惯生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的慌乱与挣扎。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低沉却不容置疑: “保大。”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门口的嫡母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血色褪尽,流露出全然的不敢置信。她搭在丫鬟臂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然而,就在稳婆要领命而去的刹那,内室里传来了娘亲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回光返照般平静的声音: “不……保孩子……”

爹爹和祖母同时愕然。

“姨娘!您糊涂啊!”稳婆带着哭腔喊道。

娘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斩钉截铁:“将军……老夫人的恩情……林萱今日……就用这条命还了……求你们……保孩子……若是个儿子……就能为沈家延续香火……我也算……报了恩了……”

这不像冲动,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绝望的献祭。

祖母闭上了眼睛,手中佛珠捻得飞快,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对稳婆挥了挥手:“按……姨娘的意思办吧。” 爹爹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震惊、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这决绝姿态所震撼的动容。他最终颓然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有再反对。

又是一段漫长而折磨的等待。 终于,内室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

“生了!是个哥儿!恭喜将军!恭喜老夫人!沈家有后了!”稳婆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却也难掩悲戚。

然而,这声喜讯几乎被紧接着响起的、王嬷嬷撕心裂肺的哭嚎所淹没:“姨娘!您醒醒啊!您看看小少爷啊!姨娘——!”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悲喜交加中,爹爹却像是没听见那声“哥儿”的喜讯一般,一直僵立如石像的他,猛地推开阻拦的稳婆,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掀开门帘,不顾血污与禁忌,大步冲进了内室。

“鸿煊!”祖母在他身后惊唤,嫡母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更加苍白。 我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里面传来王嬷嬷压抑的哭声,和爹爹一声沉痛到极致的、低唤: “阿萱……”

后来,我被允许进去见娘亲最后一面。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毫无血色,却异样地安详平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微笑。

王嬷嬷流着泪,将我的小手塞进娘亲那已经彻底冰凉的手掌里。 爹爹就站在床边,身影僵硬,低头看着娘亲毫无生气的脸,紧握的拳微微颤抖。

娘亲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湿意。她好像用尽最后一点意识,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我的手,气息游丝般拂过我的耳畔:

“年年……对不起……娘撑不住了……”

她的目光似乎极其艰难地、微微转向了爹爹站立的方向,用气声,留下了最后一句清晰的嘱托: “将军……求您……日后定要照顾好年年……” 话未说完,那只冰冷的手,最终无力地滑落。

窗外,大雪依旧不知疲倦地纷飞着,似乎想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悲欢都彻底掩盖。 娘亲用她最决绝的死亡,换来了弟弟的降生,也在年仅五岁的我的心上,刻下了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痕。

而爹爹那句脱口而出的“保大”,和他失控冲入产房的背影,就像一颗被这场漫天大雪深埋的种子,成了横亘在他与嫡母之间,也成了照亮我与他之间复杂关系的一束微光。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娘亲选择在父亲说“保大”之后才坚持赴死,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也是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太子出面化解了伴读风波之后,将军府的日子仿佛又被拉回了原有的轨道。太子萧景琰和表哥谢长卿依旧是府上的常客,我们四人依旧时常聚在一处。只是,随着时光流逝,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嫡姐沈明珠转眼到了及笄之年,如同含苞待放的牡丹,骤然盛放,出落得越发秾丽夺目,顾盼间神采飞扬,几乎让人不敢直视。前来提亲的媒人络绎不绝,几乎要踏平将军府的门槛,其中不乏家世显赫的王公贵胄、青年才俊。

每每看到嫡母喜上眉梢地拿着各家名帖与祖母商议,我心里却悄悄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愁绪。太子殿下对嫡姐的心意,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看嫡姐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势在必得。而表哥谢长卿呢?他虽不像太子那般张扬,但对嫡姐也是体贴周到,温和有礼,目光时常追随着她那抹亮色的身影。

我常常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三人言笑晏晏,心里暗自揣摩:嫡姐这般光芒万丈的女子,像天上的骄阳,表哥和太子,皆是人中龙凤,她到底会心属谁呢?无论她最终选择了谁,另一个怕是都要黯然神伤了吧?我甚至偷偷替表哥担心过,若嫡姐选了太子,他那般温和的性子,该有多难过。

我像个局外人般,替他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这情感的漩涡产生任何关联。直到那个初夏的傍晚,命运以一种我完全猝不及防的方式,将答案轰然砸向了我,砸得我头晕目眩,心慌意乱。

那日傍晚,天际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如同打翻了胭脂盒,染红了半边天。嫡姐被太子殿下兴冲冲地邀去书房品评他新得的一幅前朝古画,我因午后有些倦怠,便婉拒了同往,独自一人抱着本诗集,来到花园角落的碧波亭里,倚着栏杆,就着天边最后的光亮闲闲翻阅。

亭子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微风拂过荷塘带来的淡淡清香。我正读到一句“心悦君兮君不知”,心下正有些莫名的怅惘,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讶然回头,竟看见本该随太子他们一同离去的表哥谢长卿去而复返。他站在亭外的石阶下,晚霞将他圆润的脸颊映得通红,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看样子是一路跑着回来的。

“表妹……”他开口唤我,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沙哑和紧绷,完全不似平日温和。

我放下书卷,疑惑地站起身:“表哥?你怎么回来了?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我下意识地四下张望。

他却用力摇了摇头,一步步踏上台阶,走进凉亭。他的目光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腼腆的温和,而是异常明亮,灼灼地盯在我脸上,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孤注一掷般的坚定和紧张。

“年年,”他深吸一口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省去了“表妹”的称呼,直接叫了我的名字,语气郑重得让我心尖一颤,“我……我有话要对你说,很重要的话。”

我被他这不同寻常的严肃模样弄得莫名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捏紧了袖口,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表哥,你……你怎么了?你说,我听着。”

他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都吸入肺中,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那句话掷了出来:

“微年,我心悦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心悦你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掐断了。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悦……我?

怎么会是我?

是不是我听错了?还是这夏日的晚霞太过炫目,让我产生了幻觉?他不是应该……应该一直心悦着像太阳一样耀眼、吸引着所有人目光的嫡姐沈明珠吗?他每次来府上,目光追随的,谈笑风生的,不都是嫡姐吗?怎么会……怎么会落到我这个安静得几乎像个影子的人身上?

“表……表哥,”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语不成句,“你莫要……莫要同我开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你……你明明……”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凉坚硬的亭柱,那冷意激得我微微一颤,“你喜欢的明明是姐姐才对……”

“不是的!年年你听我说!” 谢长卿急切地打断我,上前一步,目光恳切得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我从未心悦过明珠表妹!我对她好,与她说话,都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姐姐!我每次来府上,都是为了能有机会多看你一眼!看你一个人安静坐在海棠树下看书的样子,看你被明珠逗笑时偷偷抿嘴微笑的样子,看你明明心里藏着事、眼神里带着忧伤却强装坚强的样子……微年我心里装的,从头到尾,从第一次在这树下见到你,就只有你一个!再没有别人!”

这突如其来的、汹涌澎湃的告白,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狠狠砸进我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的慌乱、无所适从的窘迫……还有一丝隐秘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说不敢去承认的、细微的悸动,如同藤蔓般疯狂交织缠绕,几乎要将我单薄的身躯撕裂、淹没。

“不……不可能的……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我摇着头,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发疼,眼前阵阵发黑,母亲去世时那种天旋地转、无法呼吸的无助感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再也无法面对他灼热的目光和那些让我心慌意乱的话语,猛地推开他下意识伸过来想要扶住我的手,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踉踉跄跄地冲下凉亭,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晚,我便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浑身滚烫,仿佛要将白日里所受的惊吓和冲击,都通过这突如其来的病痛燃烧殆尽。

王嬷嬷急得团团转,祖母也连夜过来探视,只是她们都以为我是白天贪凉吹了风,无人知晓,在我滚烫的梦境里,反复出现的,是那漫天的晚霞,和表哥那双灼灼的、诉说着“心悦”的眼睛。

揽月轩里,偶尔也会传出几声低低的、却真实轻松的笑语。在这冰冷孤寂的东宫深处,两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女子,因着这份意外的投缘,竟也在这方寸之间,构筑起了一个小小的、可以暂时忘却烦恼的天地,靠着吃吃喝喝,互相慰藉,倒也寻得了几分难得的开心。

平静的时光悄无声息地流淌,直到那年冬天,先帝驾崩的丧钟,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响彻了整个皇城。

先帝驾崩的丧钟,如同沉重的巨石投入死水,在我心头激起千层浪。九声钟响,声声撞在心上,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预示着新一轮权力博弈的开始。

国丧期间,举国缟素,东宫上下更是笼罩在一片肃杀凝重的气氛中。萧景琰几乎不再踏入后宫,日夜在前朝与重臣商议国事。原本就沉寂的东宫,此刻更是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声音。

我换上了素白的孝服,与苏婉茹一同按制守孝。我们相对而坐,手中虽捧着经书,心思却早已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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