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不语,泪珠就那样毫无预兆地,一颗接一颗,顺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她也不擦拭,任由它们滚落,浸湿了衣襟。
“娘亲……”我怯怯地唤她,声音里带着不安。
她猛地回过神,像是受惊的小鹿,慌忙用素色的衣袖胡乱擦去泪痕,极力对我扯出一个温柔却破碎的笑容,对我招手:“年年,过来,到娘这儿来。”
我扑进她带着药香和冷香的怀里,用短短的手臂紧紧抱住她瘦得硌人的身子。
“娘亲不哭,年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我把脸埋在她胸前,闷闷地说。
她浑身剧烈地一颤,终于忍不住,将我死死搂在怀里,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像受伤的幼兽,在我头顶响起,带着绝望的颤抖。
“年年,我的年年……娘的乖囡囡……以后定要争气,要好好的……万不可……万不可像娘一样……活得……像个…”
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冰凉地渗透我的头发。
那种沁入骨髓的凉意,竟与我许多年后,在那九重深宫里感受到的孤寂,如出一辙。
那时的我,懵懂无知,只是本能地贪恋着娘亲怀抱里唯一的温暖。
却不知道,命运早已在暗处张开了巨大的网。
娘亲无声的眼泪,爹爹刻意的忽视,嫡母端庄下的隐忍,还有那位我尚未深切接触的、如同春日骄阳般的嫡姐明珠……
所有的一切,丝丝缕缕,都将在未来的岁月里,交织缠绕,一步步将我推向那个既定的、冰冷的结局。
而这一切故事的起点,正是这个海棠盛放、愁绪暗生的将军府后院。
春光正好,却照不进心底的寒。
永昌十年秋,沈大将军大败北狄,班师回朝。 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将军府的每个角落,却唯独吹不进我和娘亲居住的偏院。
下人们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忙着洒扫庭除,张灯结彩。 府里人人都说,爹爹和嫡母是顶好的人。爹爹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嫡母仁善,治家有方。就连我那未曾谋面的嫡姐明珠,传闻中也像个真正的小太阳,明媚鲜活。
但我知道,所有的赞誉与荣光都与我无关。我和娘亲,是这完美故事里,不该存在的注脚。
王嬷嬷喜滋滋地跑来告诉我们这个好消息时,娘亲正对着窗外那株将谢未谢的海棠出神。她闻言,握着绣花针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更白了几分,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像是恐惧,又像是……厌弃。
“姨娘,老爷和夫人回来了,这是大喜事啊!说不定……说不定老爷会来看看微小姐呢?”王嬷嬷试探着说。
娘亲垂下眼睫,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知道了。嬷嬷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我那时不懂,为何人人欢欣鼓舞的事,却让娘亲周身弥漫起比往日更沉重的哀伤。她抱着我的手臂收得很紧,低声喃喃,不像是对我说,倒像是自言自语:“还是回来了……躲不过,终究是躲不过的……”
那一刻,我心头莫名一跳。娘亲怕的,似乎不只是遗忘,而是……归来本身。
几日后,车队抵府,盛况空前。
我躲在月洞门后,偷偷看着那个被簇拥着的高大身影。爹爹穿着常服,风尘仆仆却难掩英武,他小心地扶着嫡母下车,眉眼间的温柔,是我在娘亲那里从未见过的。
然后,一个穿着火红骑装、像团小火焰似的女孩跳下车,毫无顾忌地扑进爹爹怀里,笑声清脆如银铃:“爹爹!京城真好!我们以后不走了好不好?” 那就是我的嫡姐,沈明珠。她那么耀眼,那么自信,仿佛天生就该被所有人宠爱。
我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众人的环绕下说笑着走向正院,其乐融融,水泼不进。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那温暖的光明照不到我,但我已在阴影里,学会了如何看清光明。
府里的热闹是前厅的,属于爹爹、嫡母和嫡姐。"
或许是因为自幼没有生母亲昵呵护,又肩负着延续沈家荣耀的重担,被众人严格管教,他的性子有些过于老成持重,言行举止一板一眼,少了些许同龄男童应有的跳脱与天真。
他对我这个同母所出的姐姐,感情是微妙而复杂的。
血脉的联系让他天然对我有一份亲近,但五岁的年龄差距,以及截然不同的教养环境——他在前院受着严格的继承人教育,我在后院跟着祖母学习闺阁礼仪——又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带着几分难以避免的疏离。
不过,这份疏离中,偶尔也会透出些许笨拙的暖意。
这日午后,我照例去书房看他。督促功课的嬷嬷刚转身去沏茶,他便飞快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姐姐,快吃。”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新做的桂花酥,嬷嬷说太甜,只准我吃一块。”
然后立刻正襟危坐,拿起书本,假装认真诵读,只用那双酷似爹爹的、黑亮有神的眼睛,悄悄地、快速地瞟我一眼,观察我的反应。那眼神里,有分享秘密的小小得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姐弟亲情的试探和期待。
每当这时,我心里总会软下一块。我会当着他的面,小口小口地吃掉那块或许对他而言很珍贵的点心,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说:“很好吃,谢谢昊儿。”
他便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似的,轻轻吁口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一下,随即又努力板起小脸,恢复成那个老成持重的沈家小少爷模样。
我看着他故作严肃的小脸,心里一软。
日子,仿佛就要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流水光阴里,这么一天天平静地过下去了。
我会在祖母的教导下,继续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然后或许在不久的将来,由祖母或嫡母做主,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嫁为人妇,重复着类似母亲那般、却或许能稍好一些的后宅人生。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甘心让我的生活如此平淡。草长莺飞的春日,一纸来自皇宫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倏然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安宁。
午后,我正陪着祖母在福安堂的小佛堂里捻佛珠。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宁静的气息。突然,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嫡母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匆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紧张:“老夫人,夫人让奴婢赶紧来禀报,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下了懿旨!”
祖母捻佛珠的手一顿:“何事?”
“娘娘要为几位适龄的皇子公主遴选伴读,特旨从各公侯府邸及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出小姐中挑选,入宫陪伴左右,一同听太傅讲学。”
空气瞬间凝滞。
我心下了然——这“伴读”之名,实则是皇室与重臣联姻的潜在信号。而将军府适龄的嫡出小姐,只有沈明珠。
祖母闻言,沉默了片刻,手中佛珠复又缓缓捻动,她看向我,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告诉夫人,按规矩准备着吧。”
丫鬟应声退下。
佛堂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檀香袅袅。我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花纹,心中却无法再平静。这道看似与我无关的旨意,却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皱了一池春水,像一块巨石投入将军府平静的湖面。
最先坐不住的是嫡姐沈明珠。她一阵风似的来到我面前,裙裾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年年!你听说那个消息了吗?”她抓住我的手臂,指尖冰凉,“宫里要来选伴读了!爹爹肯定不会让你去,那去的肯定就是我了!我不要去那个笼子里!”
她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恐惧:“那里连笑都不能出声,走路要先迈左脚。我会憋死的,真的会憋死的!”
我还未来得及安慰,门外已传来嫡母王氏沉稳的声音:“明珠,休得胡言。”
嫡母走进来,先是不赞同地看了明珠一眼,随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变得复杂难辨。
“母亲!”明珠扑进嫡母怀中,“我不去宫里,求求您了……”
嫡母轻轻拍着她的背,视线却仍停在我脸上,缓缓道:“傻孩子,宫里那是天大的荣耀。只是……”她顿了顿,“你性子确实跳脱,若真冲撞了贵人,反倒不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