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自幼没有生母亲昵呵护,又肩负着延续沈家荣耀的重担,被众人严格管教,他的性子有些过于老成持重,言行举止一板一眼,少了些许同龄男童应有的跳脱与天真。
他对我这个同母所出的姐姐,感情是微妙而复杂的。
血脉的联系让他天然对我有一份亲近,但五岁的年龄差距,以及截然不同的教养环境——他在前院受着严格的继承人教育,我在后院跟着祖母学习闺阁礼仪——又在我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带着几分难以避免的疏离。
不过,这份疏离中,偶尔也会透出些许笨拙的暖意。
这日午后,我照例去书房看他。督促功课的嬷嬷刚转身去沏茶,他便飞快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
“姐姐,快吃。”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新做的桂花酥,嬷嬷说太甜,只准我吃一块。”
然后立刻正襟危坐,拿起书本,假装认真诵读,只用那双酷似爹爹的、黑亮有神的眼睛,悄悄地、快速地瞟我一眼,观察我的反应。那眼神里,有分享秘密的小小得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姐弟亲情的试探和期待。
每当这时,我心里总会软下一块。我会当着他的面,小口小口地吃掉那块或许对他而言很珍贵的点心,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轻声说:“很好吃,谢谢昊儿。”
他便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任务似的,轻轻吁口气,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一下,随即又努力板起小脸,恢复成那个老成持重的沈家小少爷模样。
我看着他故作严肃的小脸,心里一软。
日子,仿佛就要在这看似波澜不惊的流水光阴里,这么一天天平静地过下去了。
我会在祖母的教导下,继续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然后或许在不久的将来,由祖母或嫡母做主,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嫁为人妇,重复着类似母亲那般、却或许能稍好一些的后宅人生。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甘心让我的生活如此平淡。草长莺飞的春日,一纸来自皇宫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倏然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安宁。
午后,我正陪着祖母在福安堂的小佛堂里捻佛珠。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宁静的气息。突然,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嫡母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匆匆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紧张:“老夫人,夫人让奴婢赶紧来禀报,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娘娘下了懿旨!”
祖母捻佛珠的手一顿:“何事?”
“娘娘要为几位适龄的皇子公主遴选伴读,特旨从各公侯府邸及三品以上官员的嫡出小姐中挑选,入宫陪伴左右,一同听太傅讲学。”
空气瞬间凝滞。
我心下了然——这“伴读”之名,实则是皇室与重臣联姻的潜在信号。而将军府适龄的嫡出小姐,只有沈明珠。
祖母闻言,沉默了片刻,手中佛珠复又缓缓捻动,她看向我,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告诉夫人,按规矩准备着吧。”
丫鬟应声退下。
佛堂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檀香袅袅。我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花纹,心中却无法再平静。这道看似与我无关的旨意,却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皱了一池春水,像一块巨石投入将军府平静的湖面。
最先坐不住的是嫡姐沈明珠。她一阵风似的来到我面前,裙裾带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年年!你听说那个消息了吗?”她抓住我的手臂,指尖冰凉,“宫里要来选伴读了!爹爹肯定不会让你去,那去的肯定就是我了!我不要去那个笼子里!”
她眼圈泛红,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恐惧:“那里连笑都不能出声,走路要先迈左脚。我会憋死的,真的会憋死的!”
我还未来得及安慰,门外已传来嫡母王氏沉稳的声音:“明珠,休得胡言。”
嫡母走进来,先是不赞同地看了明珠一眼,随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变得复杂难辨。
“母亲!”明珠扑进嫡母怀中,“我不去宫里,求求您了……”
嫡母轻轻拍着她的背,视线却仍停在我脸上,缓缓道:“傻孩子,宫里那是天大的荣耀。只是……”她顿了顿,“你性子确实跳脱,若真冲撞了贵人,反倒不美。”"
那日黄昏,鹅毛大的雪片又开始铺天盖地地砸下。娘亲忽然支起身子,轻声说:“嬷嬷,我想喝西街口李记的梅花酪了。” 王嬷嬷担忧地看向窗外:“姨娘,这雪下得正紧……明日天一亮就去,成吗?”
娘亲却异常固执,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不,我就想现在喝。嘴里苦得很,就想那口甜润的。”
我心头莫名一紧。娘亲并非真的馋那口吃食,她只是想支开这屋里唯一关切她的人。王嬷嬷看着娘亲那执拗又脆弱的神情,终究叹了口气:“好,姨娘您等着,老奴这就去。” 她仔细掖好娘亲腿上的毯子,又叮嘱我:“微小姐,好生陪着姨娘。”
王嬷嬷佝偻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我和娘亲,空寂得吓人。 王嬷嬷走后,娘亲竟挣扎着站了起来。她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支摘窗的一条缝隙。 “呼——!”
凛冽的寒风瞬间裹挟着雪粒子呼啸而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强撑着没有后退,只是痴痴地、贪婪地望着南方——那是扬州的方向。
“娘亲!快关上窗,冷!”我急忙跑过去拽她的衣袖。 她回过头,眼神凄迷,冰凉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年年,扬州……从来不下这样大的雪。那里的冬天,是湿冷,但河水不会结冰,梅花也不会被雪压得抬不起头……”
然而,话音未落,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窗棂边的冰霜太滑,也许是娘亲身子太虚,她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娘亲——!”我惊恐地尖叫,扑上去想拉住她,却只来得及扯下她袖口的一粒盘扣。
“砰!”
一声闷响,她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沁出,五官因痛苦而扭曲。更可怕的是,身下刺目的鲜红,如同雪地里泼洒出的红梅,迅速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蔓延开来。
“啊……”她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发出压抑的呻吟。
我吓傻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跌跌撞撞冲出房门,撕心裂肺地哭喊:“来人啊!救命啊!娘亲摔倒了!流血了——!” 我的哭喊声划破了死寂的雪夜。
瞬间,灯笼火把次第亮起,纷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们这个常年冷清的小院,第一次被如此多的灯光和人影充斥。 爹爹和祖母很快赶了过来。
爹爹穿着一身墨色常服,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紧抿薄唇,眉头锁成了深刻的“川”字。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望向内室,那双向来沉稳的手背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 祖母捻着佛珠,面色凝重,低声念诵着佛号。
内室里传来稳婆急促的指令、丫鬟慌乱的脚步,以及娘亲一声高过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突然,内室门帘被猛地掀开,满手鲜血的稳婆踉跄冲出,扑通跪倒: “将军!老夫人!不好了!姨娘摔得太重,胎位不正,出血止不住……怕是难了!如今只能保一个!请快拿个主意,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空气彻底冻结。所有下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爹爹。
嫡母此刻也闻讯赶来,正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爹爹。
爹爹伟岸的身躯明显地晃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目光死死盯住内室的门帘,那双见惯生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的慌乱与挣扎。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低沉却不容置疑: “保大。”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门口的嫡母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血色褪尽,流露出全然的不敢置信。她搭在丫鬟臂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然而,就在稳婆要领命而去的刹那,内室里传来了娘亲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回光返照般平静的声音: “不……保孩子……”
爹爹和祖母同时愕然。
“姨娘!您糊涂啊!”稳婆带着哭腔喊道。
娘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斩钉截铁:“将军……老夫人的恩情……林萱今日……就用这条命还了……求你们……保孩子……若是个儿子……就能为沈家延续香火……我也算……报了恩了……”
这不像冲动,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绝望的献祭。
祖母闭上了眼睛,手中佛珠捻得飞快,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对稳婆挥了挥手:“按……姨娘的意思办吧。” 爹爹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震惊、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这决绝姿态所震撼的动容。他最终颓然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有再反对。
又是一段漫长而折磨的等待。 终于,内室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