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黄昏,鹅毛大的雪片又开始铺天盖地地砸下。娘亲忽然支起身子,轻声说:“嬷嬷,我想喝西街口李记的梅花酪了。” 王嬷嬷担忧地看向窗外:“姨娘,这雪下得正紧……明日天一亮就去,成吗?”
娘亲却异常固执,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不,我就想现在喝。嘴里苦得很,就想那口甜润的。”
我心头莫名一紧。娘亲并非真的馋那口吃食,她只是想支开这屋里唯一关切她的人。王嬷嬷看着娘亲那执拗又脆弱的神情,终究叹了口气:“好,姨娘您等着,老奴这就去。” 她仔细掖好娘亲腿上的毯子,又叮嘱我:“微小姐,好生陪着姨娘。”
王嬷嬷佝偻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我和娘亲,空寂得吓人。 王嬷嬷走后,娘亲竟挣扎着站了起来。她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用力推开了支摘窗的一条缝隙。 “呼——!”
凛冽的寒风瞬间裹挟着雪粒子呼啸而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强撑着没有后退,只是痴痴地、贪婪地望着南方——那是扬州的方向。
“娘亲!快关上窗,冷!”我急忙跑过去拽她的衣袖。 她回过头,眼神凄迷,冰凉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年年,扬州……从来不下这样大的雪。那里的冬天,是湿冷,但河水不会结冰,梅花也不会被雪压得抬不起头……”
然而,话音未落,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窗棂边的冰霜太滑,也许是娘亲身子太虚,她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娘亲——!”我惊恐地尖叫,扑上去想拉住她,却只来得及扯下她袖口的一粒盘扣。
“砰!”
一声闷响,她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沁出,五官因痛苦而扭曲。更可怕的是,身下刺目的鲜红,如同雪地里泼洒出的红梅,迅速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蔓延开来。
“啊……”她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发出压抑的呻吟。
我吓傻了,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跌跌撞撞冲出房门,撕心裂肺地哭喊:“来人啊!救命啊!娘亲摔倒了!流血了——!” 我的哭喊声划破了死寂的雪夜。
瞬间,灯笼火把次第亮起,纷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们这个常年冷清的小院,第一次被如此多的灯光和人影充斥。 爹爹和祖母很快赶了过来。
爹爹穿着一身墨色常服,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紧抿薄唇,眉头锁成了深刻的“川”字。他负手而立,目光沉沉望向内室,那双向来沉稳的手背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 祖母捻着佛珠,面色凝重,低声念诵着佛号。
内室里传来稳婆急促的指令、丫鬟慌乱的脚步,以及娘亲一声高过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突然,内室门帘被猛地掀开,满手鲜血的稳婆踉跄冲出,扑通跪倒: “将军!老夫人!不好了!姨娘摔得太重,胎位不正,出血止不住……怕是难了!如今只能保一个!请快拿个主意,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空气彻底冻结。所有下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爹爹。
嫡母此刻也闻讯赶来,正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爹爹。
爹爹伟岸的身躯明显地晃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目光死死盯住内室的门帘,那双见惯生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清晰的慌乱与挣扎。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低沉却不容置疑: “保大。”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门口的嫡母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血色褪尽,流露出全然的不敢置信。她搭在丫鬟臂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然而,就在稳婆要领命而去的刹那,内室里传来了娘亲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回光返照般平静的声音: “不……保孩子……”
爹爹和祖母同时愕然。
“姨娘!您糊涂啊!”稳婆带着哭腔喊道。
娘亲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斩钉截铁:“将军……老夫人的恩情……林萱今日……就用这条命还了……求你们……保孩子……若是个儿子……就能为沈家延续香火……我也算……报了恩了……”
这不像冲动,更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绝望的献祭。
祖母闭上了眼睛,手中佛珠捻得飞快,终是化作一声长叹,对稳婆挥了挥手:“按……姨娘的意思办吧。” 爹爹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震惊、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这决绝姿态所震撼的动容。他最终颓然后退了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没有再反对。
又是一段漫长而折磨的等待。 终于,内室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
我们所有人也紧跟着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地面。
内侍尖利高昂的嗓音在将军府正厅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阖府主仆黑压压跪了一地,空气凝滞,只剩下心脏不安的跳动声。明黄的绢帛缓缓展开,上面朱红的玉玺印记刺眼夺目。
“……朕闻镇国大将军沈鸿煊之嫡女沈明珠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后与朕闻之甚悦。特指婚于皇太子萧景琰为正妃,择吉日完婚……”
太子妃!那可是未来的国母!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内侍后面那些谄媚的恭贺之词,我已经听不真切了。爹爹和嫡母跪在最前面,脸色是复杂的,荣耀与隐忧交织。下人们却已按捺不住激动,低低的议论声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
我跪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心却砰砰砰地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然而,这股激动并非全为嫡姐高兴,更多的是为一个突然冒出的、让我几乎要雀跃起来的念头
——嫡姐要当太子妃了!她将来会是皇后,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有她这棵参天大树庇护,还有谁敢轻视、敢阻拦我和表哥?到时候,我和长卿表哥就能真的再无顾忌,逍遥自在地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外看落日,实现我们所有的约定!我再也不用为我们之间那看似难以逾越的身份鸿沟而日夜悬心,再也不用忍受那偷偷摸摸的煎熬了!
宣旨仪式一结束,众人起身,府里顿时热闹起来。嫡姐匆匆离去,我心想“没想到嫡姐也会害羞呢。”
真想立刻去给嫡姐道喜,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想象着嫡姐穿上凤冠霞帔、母仪天下的模样,定是风华绝代,无人能及。
可我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展开,刚走到嫡姐的明珠阁,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尖锐得近乎凄厉的哭闹声,伴随着瓷器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的刺耳声响!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给他!谁爱嫁谁嫁去!”
我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僵在门口,动弹不得。透过虚掩的门缝,我看见里面一片狼藉,碎裂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嫡姐沈明珠头发散乱,往日明媚娇艳的脸庞此刻布满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像是疯了一样,死死拽着爹爹沈鸿煊的衣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嘶吼:
“爹爹!我不会嫁的,你们不要逼我,我喜欢的是长卿表哥!是谢长卿啊!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什……什么?
我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四肢冰凉。
嫡姐……喜欢长卿表哥?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
我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过往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闪现:从小到大,嫡姐和表哥在一起,十次有九次都是在吵架斗嘴。她总是毫不客气地嫌弃表哥“胖得像只球”,嘲笑他爬树笨手笨脚差点摔跤,说他整天捧着书都快读成呆头鹅了……她怎么会喜欢他?
爹爹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把甩开嫡姐的手,力道之大让嫡姐踉跄了一下。他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严厉,带着沙场的煞气:“胡闹!混账东西!圣旨已下,金口玉言,岂是你能说不嫁就不嫁的儿戏?!谢长卿?他如今是什么?一个无功无名的白身!如何与国之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相提并论?你趁早给为父死了这条心!”
“我不!我就不!”嫡姐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哭喊得声音都劈裂了,“你们都被他太子的身份蒙蔽了!他虚伪!他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我!他喜欢的是……”
“闭嘴!你给我住口!”爹爹厉声打断她,眼神凶狠得几乎要杀人,猛地扬起了手掌,最终却还是硬生生忍住,没有落下,只是对着门外怒吼,“来人!把大小姐给我看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谁也不许给她送水送饭!让她好好给我想清楚!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而入,不顾嫡姐的挣扎哭喊,强行将她拖回了内室。房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锁上,隔绝了里面传来的、令人心碎的绝望捶门声和呜咽。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一整夜都无法合眼。嫡姐那句“我喜欢的是长卿表哥……”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怎么会呢?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嫡姐虽然总跟表哥吵得面红耳赤,可每次表哥来府上,她总是跑得最快、声音最大的那个,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她嘴上永远嫌弃表哥胖,却总会“不小心”多带一份他最爱吃的千层油糕;那次表哥为了给我摘海棠果从树上滑下来擦伤了手,她第一个冲上去指着他的鼻子嘲笑,可转身就悄悄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把宫里赏赐的最好的金疮药送了过去……
原来,那些看似针锋相对的打打闹闹,那些口是心非的嫌弃和嘲笑,或许并非厌恶,而是她沈明珠——这个像太阳一样骄傲热烈的女子——表达那份懵懂情愫的、独特而笨拙的方式?只是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卑微和心事里,从未敢、也从未想过往那个方向去揣测。
第二天,我实在放心不下,偷偷溜到明珠阁后面,从一扇窗户的缝隙往里看。才短短一两日,那个曾经光芒万丈、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嫡姐不见了。她蜷缩在床角,像一朵骤然枯萎的花,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早已凉透。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