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后来,那栋房子里住进了破坏这一场美梦的人。
我还记得小小男孩忍痛却骄傲挺胸的样子。
却好像,已经记不清那个清俊挺拔的成熟男人了。
陆舟时沉默着进了手术室,握住了我的手。
这是五年后,我们的第一次肢体接触。
他掌心的温度和记忆中一样,就好像这几年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噩梦,我们仍然恩爱如初,他还是那个能把全世界送给我的陆舟时。
我努力挣开泪眼朦胧的眸子,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示弱的哀求。
“陆舟时,别,我不想......”
可是下一刻,陆舟时的话就让我如坠冰窟。
“......听话。”
“我答应你,就这一次。”
“你妈妈的手术我已经安排了,等你康复,立刻就可以推进。”
陆舟时的手抽走了,我也没有握紧。
没用的。
什么都没用的。
我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
麻药被推进脊椎,手术刀在无影灯下泛出锋利冰冷的光芒。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有漫长到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茫然与孤寂。
在永恒的极夜里,我第一次感到,死亡原来离我只有那么近。
7
我醒来的时候,鼻子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
陆舟时坐在我旁边,就像他曾经最习惯做的那样。
我扯了扯嘴角,出口的声音却是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喑哑。
“我以为你不会在这里。”
“你小时候每次生病住院,醒来第一个要看到的人非得是我。”
话一出口,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我从小就害怕疼,也害怕医院,偏偏又好动,容易受伤,只有陆舟时在身边的时候,我才能忍着眼泪,乖乖地被家庭医生上药。
初中的时候阑尾炎做手术,陆舟时放弃了物理竞赛的决赛,就为了我做完手术之后,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是他。"
我局促地往上提了提暴露的衣着,轻轻推开了门。
4
我推开了那扇门。
“老板,您——”
出乎意料的是,房内空无一人。
我呆站在门口片刻,感觉臀后那一千块钱好像默默透着灼热的温度,烧的我五脏六腑都跟着火辣辣的疼。
就在那一瞬间爱你,我明白了陆舟时的意思。
他在耍我。
他想看看我现在到底有多听话,更想看看我到底能为了钱,做到什么地步。
回到陆舟时的房间里,我攥住那叠乱糟糟的钞票,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先生,隔壁房间没有人。”
“这个钱......”
陆舟时的眼神如有实质,像打量一件货品一样扫视我周身上下,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羞耻感。
“沈雁回,现在是不是只要给你钱,你什么都能干?”
我想说不是,我想说能不能不要再羞辱我了,可是出口的只有一句:“是的。”
我真的需要钱。
因为陆舟时的袖手旁观,沈家一夕之间彻底倾倒。
陆舟时从小父母早亡,是我父亲像对亲生儿子一样教导他,照顾他。
可是也是这样的陆舟时,眼睁睁看着我父亲从沈氏集团的顶层一跃而下。
只要爸爸死了,那些债务就会跟着一起烟消云散,起码我和妈妈不用用余生来还债。
妈妈常年患有心脏病,没了沈家庞大的财力支撑,又遭受重大打击,就此一病不起。
为了给妈妈治病,我什么都愿意做。
曾经看不惯沈家的人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里面同样也有陆舟时的手笔。
我找不到任何一份合适的工作,最难的时候甚至只能依靠捡垃圾为生。
陆舟时好像忘记了,早年陆家风雨飘摇的时候,是我父亲力挽狂澜,挽救了整个大厦将倾的陆家,给了尚且年幼的陆舟时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我不需要你回报我任何东西,我只需要你好好对雁回,她是我唯一的女儿。”
陆舟时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我好不容易终于哀求过往旧友联系上他,想让他看在过去我父亲对他的帮助上可怜可怜我同样为他做过无数顿饭的妈妈,接电话的人却是方晴月。
“陆总在洗澡,”电话对面的声音带着十足的嘲讽,再也没有曾经的唯唯诺诺,“他不想接你的电话。”"
在心里求了漫天神佛保佑后,我就盯着“手术进行中”的红灯发呆。
可是下一刻,就有两个护士从走廊那一边跑过来,直接闯入了手术室!
“你们是谁,里面现在正在做手术,不能进去!”
“滚开!”
护士直接将我连人带轮椅推翻在地:“医生,陆太太心脏不舒服,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两个护士连拖带拽,将主刀医生拖出了手术室。
我感觉自己的视网膜因为充血而变得一片血红,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走廊。
“你们不能走!那我妈妈呢,我妈妈怎么办!”
“陆舟时人在哪,让他来见我!他答应过我的!”
“别在这碍事!”
护士“呸”了一口:“陆总出差了,之前吩咐过一切都要以陆太太的安危为重,张医生是国内心脏的专家,当然要请他来为太太看病。”
“你算个什么东西,要是太太出了什么问题,你担待得起吗!”
我浑身都在痛,却拼命爬到护士身边拽住了她的脚:“不许走......你们不许走!”
“你们不许带走我妈妈的医生!”
可是无济于事。
我没用。
我总是这么没用。
医生还是被抓走了,手术继续。
可是中途换了主刀医生,本就虚弱的妈妈,真的能挺过来吗?
我瘫软在角落,下身的血流了一地,只剩下绝望的万念俱灰。
8
手术不算很成功,可是万幸的是,妈妈撑了过来。
她躺在特护病房里,我看着她,眼泪好像止不住一样一直往下掉。
期间她睁开过几次眼睛,手指颤抖,好像要帮我拂去脸上的眼泪,却终究还是软软地垂了下去。
医生说,只要妈妈一直保持情绪平和,好好静养,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所以最近,哪怕我坐在她的床边哭,都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让她难过。
方晴月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小心地把妈妈的手放进被子里,贪婪地描摹着她脸上的每一寸皱纹。
“你来干什么?”"
起码他今天,真的给了我很多钱。
5
我疲倦地回到和妈妈租住的那个廉租房里。
接触不良的灯泡摇摇晃晃,狭窄的空间一眼就能看尽,唯一的小铁床上躺着奄奄一息的妈妈。
我把刚出炉的烧鸡放在桌子上,扶着妈妈起来吃东西,她的手腕那么细,骨头突兀地横出来,膈的窝掌心生疼。
一点看不出这曾经也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曾经配的上价值上亿的翡翠镯子。
“妈妈拖累你了,”她一开口,就是虚弱而带着哭腔的声音,“都是我和你爸爸的错。”
我喉头发酸:“我是当女儿的,谈什么拖累不拖累?”
“今天干得好,老板发奖金了,我明儿陪你去医院检查。”
妈妈是我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无论怎么样我都要留住她的命。
她一直不知道我到底在做些什么,我没脸告诉她,只是说自己在小旅馆打零工,赚点钱糊口。
“老板人好,你也要好好做事。”
“不要担心我,我一个人在家也很好。”
她感叹了一声,稍微吃了点东西,又陷入了虚弱的昏睡中。
我看着她的睡颜,眼泪无声地咕噜噜滚了下来。
妈妈,你要长命百岁。
......
此后,陆舟时经常来小旅馆找我。
他见到我的时候脸色很差:“你不是说,十万块能买你很长一段时间了吗?”
“为什么还要出......”
陆舟时是养尊处优的太子爷,他甚至没办法将那个肮脏的词说出口。
我抿嘴一笑:“陆总,没人会嫌钱多。”
“尤其是像我这样缺钱的女人。”
陆舟时又是长久的沉默,走前又丢给我一张卡,里面还是十万块。
这一个月,陆舟时来了十一次。
每次都留下一张卡,每张卡都有十万块。
靠着这笔钱,我终于带妈妈去做了最好的检查,开了药,还买了很多补品。
看着妈妈有了点血色的脸,我比什么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