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云朵憨态可掬,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打趣道:“我看不像小胖狗,倒像某个人上次爬我家墙头,笨手笨脚差点滑下去时的样子。”
他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那下次我定要勤加练习,争取像旁边那朵稳如泰山的云彩一般,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我们的说笑声惊动了前面正你追我赶的嫡姐和太子。嫡姐回头,扬声喊道:“喂!后面的两个!磨磨蹭蹭说什么悄悄话呢?快点跟上!山顶的视野才叫开阔呢!景琰哥哥说能看到整个京城!”
爹爹沈大将军对此,似乎也隐隐有所察觉。起初他还偶尔过问几句,或是在我们出门前叮嘱嫡姐看好我。但几次下来,他见我每次从外面回来,虽然面带倦色,但双颊却比往日多了红润,眼神也亮了些,连带着饭量都见长,往日那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竟被风吹日晒磨去了不少棱角,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请了太医来请平安脉,老太医也捻着胡须点头道:“二小姐近来气血通畅了不少,脉象比从前和缓有力,是好事。”
于是,爹爹便也渐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在一次我们比预定时辰晚归了半个时辰后,他状似无意地对兴高采烈的嫡姐提点了一句:“明珠,你是姐姐,带着年年出去,凡事要仔细周全些,莫要只顾着自己玩闹,太过野了。” 说话时,他那深沉的目光在我和表哥,以及……不经意间扫过一旁负手而立的太子殿下,深沉难辨。
我知道,爹爹这是默许了。默许了我这抹常年缩在角落里的影子,也能偶尔走到明媚的阳光下,沾染些许人间的鲜活气息。
所有活动中,我最爱的便是放纸鸢。我手巧,嫡姐便总缠着我给她糊最漂亮、最繁复的大燕子或彩蝶。
太子殿下则会笑道:“年年表妹巧手,改日也帮孤糊一个可好?” 虽是玩笑口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期待。
表哥谢长卿则会默默帮我寻来最结实的丝线和最轻韧有弹性的竹骨。
“年年!快!快帮我看看,这尾巴这样粘可还对称?” 嫡姐拿着我刚刚为她糊好的、活灵活现的锦鲤纸鸢,兴奋地大呼小叫。
太子殿下总会第一个抢着上前:“来来来,孤帮你放!孤臂力好,定能让它一飞冲天,做今天飞得最高的那个!”
而谢长卿则会拿起我那架样式素雅、却骨架匀称的沙燕纸鸢,走到我身边,将线轴递到我手里一半,轻声说:“年年,我们一起放。”
风和日丽,碧草如茵。看着两只纸鸢一前一后,借着春风扶摇直上,在湛蓝如洗的天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我的心也仿佛被那根细细的线牵引着,飘飘然飞向了广阔的云端。
嫡姐和太子在不远处为了谁的技术更好而嬉笑打闹,我和表哥并肩站着,共同牵引着同一根线,线的那头,系着我们朦胧而共同的期盼。
“年年,” 表哥望着天际那越来越小的沙燕,声音随着春风轻轻飘入我的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郑重,“等明年春闱结束,我若能……若能侥幸挣得一份功名,便……便鼓起勇气,向沈将军提亲,求娶你为妻,可好?”
我的脸颊“唰”地一下变得滚烫,心跳骤然加速,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小鹿,咚咚咚地敲打着我的胸腔。我不敢侧头看他灼热的目光,只能死死地盯着空中那只小小的沙燕,极轻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指却无意识地紧紧绞住了冰凉的风筝线。
线轴在他宽厚的掌心稳稳地握着,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仿佛也一并握住了我那颗一直以来飘摇不定、忐忑不安的心。
那时的我们,都天真地以为,天空会永远这般澄澈湛蓝,春风会永远如此和煦顺畅,以为只要彼此牵着线,就能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云深不知处,走到地老天荒。
表哥谢长卿,最终还是踏上了前往边关的路。不是他曾经向往的、清贵的科考正途,而是选择了那条更险峻、更直接,却也危机四伏的军功之路。谢伯父年事已高,近年旧疾缠身,边关主帅亦是父亲旧部,屡次来信催促,言及军中需得可靠且信得过的年轻将领协助,于公于私,表哥都责无旁贷。
临行前夜,月色不甚明朗,被薄薄的云层遮掩着,透下朦胧不清的光晕。他又一次冒险翻墙而入,身影如同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落在我院中那棵自我们相识起便见证了许多心事的海棠树下。初夏时节,海棠枝叶愈发繁茂,在夜色中投下斑驳的暗影。
“年年。”他压低声音唤我,嗓音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一直在等他,几乎是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闻声,我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针线,快步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他站在树下,几个月来为出征做准备的艰苦操练,让他原本圆润的脸庞清减了不少,下颌线条变得清晰,眉宇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属于军人的坚毅和沉稳。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紧紧握住我的手,掌心因紧张和激动而有些汗湿,却异常有力。“年年,”他声音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爹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边关苦寒,战事虽暂歇,却暗流汹涌。我此去,是为人子尽孝,替父分忧,更是为……为我们将来。科考之路漫长,三年又三年,我等不了那么久。军功虽险,却是最快能让我立身、让我有底气堂堂正正向沈将军开口求娶你的途径。”
我看着他在朦胧月色下显得愈发清晰坚毅的轮廓,想到边关的风沙、刀剑无眼、以及传闻中的凶险,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难当,眼眶瞬间就湿了。“表哥,”我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哽咽,“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功名、军功,那些都不重要,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你一定要小心,保重自己。”
“一定!我答应你!”他重重点头,眼神在夜色中灼灼发亮,像是承载了所有的星光,“年年,你信我。等我回来,挣了军功,我一定风风光光地向将军提亲!到时候,我带你去江南看三月烟雨,去塞外看长河落日,去吃遍天下所有好吃的!你不是喜欢甜食吗?苏杭的点心,西域的蜜瓜,我都寻来给你!”
他描绘的未来像是最甜美的蜜糖,暂时驱散了我心头的浓重离愁和不舍。我用力回握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我偷偷绣了许久、针脚细密的平安符,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小心翼翼地塞进他贴身的衣襟里,指尖能感受到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这个你贴身带着,保佑你平安。我等你。”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三个字。
他深深地看着我,像是要将我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猛地将我拥入怀中,一个短暂却用力的拥抱,带着海棠枝叶的清香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随即,他松开我,决然地转身,身影再次敏捷地翻过墙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满院的寂静和我手中尚未散去的他的温度。
他走了,带着我们青涩而坚定的约定,奔赴那遥远未知、充满血与火的疆场。
头三个月,我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每一天都在期盼和担忧中煎熬。偶尔,能收到他托军中信使或往来商队捎回的只言片语。"
就在这一片欢欣中,太子却忽然看向我,语气平和却意有所指: “沈二小姐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垂眸,轻声道:“殿下误会了。能免去伴读之选,年年心中感激。”
他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扬,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 “那为何不见喜色?莫非……二小姐其实是想入宫的?”
这话问得极险。我若答是,便是拂逆了他特意前来“解围”的好意;若答不是,又显得方才的感激言不由衷。
嫡母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
我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 “年年只是想起,幼时读《礼记》有云:‘礼者,自卑而尊人’。殿下今日之恩,于将军府是莫大荣宠,于年年更是幸事。唯觉自身德薄,承此厚恩,心中惶恐,故而不敢喜形于色。”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激,又解释了为何不见喜色,更抬出了圣贤经典以示郑重。
太子凝视我片刻,眼中那抹审视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难辨的情绪。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一个‘不敢喜形于色’。沈二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仿佛早就听说过我什么。
唯独爹爹,在最初的放松后,眉头又微微蹙起。他深深看了太子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最终化为郑重一礼:“殿下周全,沈某……感激不尽。”
“沈将军客气了。”太子从容回礼,“明珠……和年年妹妹年纪尚小,宫中规矩繁多,确实不宜过早拘束了天性。举手之劳罢了。”
众人簇拥着太子往前厅去时,我故意落后了几步。
廊下的风吹得人衣袂翻飞。我望着那个被众人环绕的月白身影,他三言两语,就改变了我和嫡姐的命运轨迹。他是为了嫡姐而来,而我,不过是顺带的那个。这份“恩情”,来得如此轻易,却又如此沉重。
可他那句“名不虚传”和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却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了心上。
他究竟……听说过我什么?
“看到了吗,年年?”祖母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苍老的手轻轻按在我肩上。 “这世间之事,有时候,难如登天;有时候,却又易如反掌。关键……在于人,在于势,权势就是这样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我心上。
我站在回廊下,看着被众人簇拥着、言笑晏晏、仿佛浑身都发着光的太子殿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原来命运的转折,可以如此轻描淡写。
也是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深刻地认识到,原来权势的力量,竟可以如此巨大,如此……便捷。它像一只无形的手,可以轻易地将人推向深渊,也可以轻松地将人拉回岸边。
太子出面化解了伴读风波之后,将军府的日子仿佛又被拉回了原有的轨道。太子萧景琰和表哥谢长卿依旧是府上的常客,我们四人依旧时常聚在一处。只是,随着时光流逝,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
嫡姐沈明珠转眼到了及笄之年,如同含苞待放的牡丹,骤然盛放,出落得越发秾丽夺目,顾盼间神采飞扬,几乎让人不敢直视。前来提亲的媒人络绎不绝,几乎要踏平将军府的门槛,其中不乏家世显赫的王公贵胄、青年才俊。
每每看到嫡母喜上眉梢地拿着各家名帖与祖母商议,我心里却悄悄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愁绪。太子殿下对嫡姐的心意,早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看嫡姐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势在必得。而表哥谢长卿呢?他虽不像太子那般张扬,但对嫡姐也是体贴周到,温和有礼,目光时常追随着她那抹亮色的身影。
我常常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三人言笑晏晏,心里暗自揣摩:嫡姐这般光芒万丈的女子,像天上的骄阳,表哥和太子,皆是人中龙凤,她到底会心属谁呢?无论她最终选择了谁,另一个怕是都要黯然神伤了吧?我甚至偷偷替表哥担心过,若嫡姐选了太子,他那般温和的性子,该有多难过。
我像个局外人般,替他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这情感的漩涡产生任何关联。直到那个初夏的傍晚,命运以一种我完全猝不及防的方式,将答案轰然砸向了我,砸得我头晕目眩,心慌意乱。
那日傍晚,天际铺满了绚烂的晚霞,如同打翻了胭脂盒,染红了半边天。嫡姐被太子殿下兴冲冲地邀去书房品评他新得的一幅前朝古画,我因午后有些倦怠,便婉拒了同往,独自一人抱着本诗集,来到花园角落的碧波亭里,倚着栏杆,就着天边最后的光亮闲闲翻阅。
亭子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微风拂过荷塘带来的淡淡清香。我正读到一句“心悦君兮君不知”,心下正有些莫名的怅惘,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讶然回头,竟看见本该随太子他们一同离去的表哥谢长卿去而复返。他站在亭外的石阶下,晚霞将他圆润的脸颊映得通红,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有些急促,看样子是一路跑着回来的。
“表妹……”他开口唤我,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沙哑和紧绷,完全不似平日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