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种无处不在的“好”,却像在我周围筑起了一道透明却坚硬的琉璃罩。我能清晰地看见罩子外面的世界——祖母的怜惜,爹爹的歉疚,嫡母的周到,下人的恭顺……一切都看起来温暖而光明。我却感觉不到真实的温度,那暖意隔着罩子,传到我身上时,只剩下一种精心计算过的、不冷不热的适宜。
我像一株被强行从阴湿墙角移植到华美暖房的名贵花卉,被妥帖地安置在最好的位置,给予最充足的水分和养料,可我的根,却蜷缩着,无法舒展,更无法扎进这片过于讲究、过于规整的土壤深处。
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在福安堂午后温暖的阳光里,我会独自蜷缩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或者悄悄溜到庭院中那棵老梨树下,抱着膝盖,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眼睛望着天空流云,或是树上新发的嫩芽,脑子里却是一片空茫的雪白。时而,又会被骤然涌出的画面填满——娘亲倒下时绝望的眼神,身下洇开的刺目鲜红,她冰凉的手滑落的瞬间,还有那句刻入骨髓的“对不住”……
祖母将我的落寞看在眼里,满是心疼。一次,我恍惚间听到她在内室与王嬷嬷低语,声音里带着沉沉的叹息: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怕是那天晚上的情形太惨烈,将魂儿吓着了,至今没缓过来。小小年纪,亲眼见着亲娘……唉,真是罪过。罢了,既到了我身边,总能慢慢暖过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王嬷嬷在一旁低声附和,带着哭腔:“是啊老夫人,小姐她……太苦了。”
她们都以为,我是被血腥的场面骇住了,失了魂。
只有我自己清楚地知道,不是的。
我不是吓丢了魂。我是心里破了一个洞,一个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被娘亲决绝的死亡和爹爹那句无奈的抉择,生生撕裂开的大洞。所有的欢喜、悲伤、委屈、属于一个孩童本该有的鲜活泼辣,都从这个洞里悄无声息地漏走了,滴答,滴答,流逝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荒芜和麻木。
祖母开始亲自教导我规矩礼仪。她不像娘亲那样教我吟风弄月,而是更注重实用之道。如何行走坐卧,如何执筷端杯,如何向长辈行礼,如何回话才显得端庄得体。
“年年,你记住,” 祖母握着我的手,力道温和却坚定,她指着茶杯教导我,“女子在世,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仪态风范是门面,稳重端庄是第一要紧的。你是我沈家的女儿,纵然是庶出,也断不能在人前失了气度,让人看了笑话去。”
我学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习,力求精准。祖母对此很是欣慰,常对王嬷嬷夸赞:“年年这孩子,沉静懂事,悟性也好,比明珠那个跳脱的皮猴子让人省心多了。”
可她们都不知道,这份超越年龄的“沉静”和“省心”,是用什么换来的。那是我用全部的情感,冰封住心口的破洞,才勉强维持住的、看似平静的表象。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梦里反复上演着母亲滑倒的画面,那蔓延的鲜血红得触目惊心。但我从不哭喊,只是死死咬住被角,睁大眼睛,盯着帐顶上繁复的刺绣花纹,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直到窗边透出熹微的晨光。王嬷嬷守夜时察觉过几次,心疼得直流泪,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小姐,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却只是摇摇头,将身子缩进锦被深处,哑声说:“嬷嬷,我没事,真的。”
日子便在这看似平静的流水般的时光中一天天淌过。我在福安堂这座精致而温暖的琉璃罩里,安静地、循规蹈矩地生长着。在外人看来,我似乎已然从丧母的阴影中走出,逐渐长成了一个符合将军府门楣的、文静娴雅的庶出小姐。
但心底那个被风雪洞穿的缺口,从未真正愈合。它只是被日复一日的礼仪规矩和沉默隐忍,小心翼翼地掩盖了起来。在无人得见的深处,它仍在汩汩地流淌着生命本真的温度与色彩,让我在这看似周全的“好”里,始终感到一种彻骨的凉。
祖母常说:“年年,别怕,你还有祖母。”
我总爱爬上福安堂后院那棵最高的海棠树。
初夏时节,海棠早已谢尽了繁花,枝头缀满了青涩的果子,小小的,硬硬的,像一颗颗未经雕琢的翡翠。
我坐在最粗壮的那根横斜的枝桠上,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腿悬空轻轻晃荡。这个高度,恰好能越过院墙,望见远方湛蓝如洗的天空和偶尔飞过的鸟雀。
在这里,地面上那些或怜悯、或探究、或恭敬的目光都被枝叶隔绝,我能获得片刻难得的喘息与安宁。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我能悄悄练习祖母为我请来的武师所授的吐纳与身法。祖母说我体弱,需强身健骨,将来……若遇风雨,至少能有自保之力。这是我和祖母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思绪正漫无目的地飘荡,树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夹杂着嫡姐沈明珠刻意压低的、清脆的声音: “殿下,您慢点儿……我说的是真的,她肯定又在上面!”
我心下一紧,下意识缩紧身子,透过层叠的叶片向下望去。
只见树下站着三人。为首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身着一袭杏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尚带稚嫩,但眉宇间已自然流露出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气度。他正微微仰头,目光锐利而好奇地穿透枝叶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是太子殿下。葬礼那日,他曾说我“真可怜”。
紧挨着他的,是嫡姐沈明珠。她一身石榴红襦裙,娇艳明媚,正指着树上的我,语气带着炫耀:“您看!我没骗您吧?我这个妹妹呀,就爱待在树上,跟只小鸟似的!”"
我惊骇抬头,只见一个玫红色的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高高的台阶上方一路翻滚而下,速度极快!那滚落的轨迹,不偏不倚,正正朝着我所在的位置猛撞过来!
是柳如兰!她不是早就走了吗?!怎么会从上面滚下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身子笨重,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身影朝着自己直冲而来,瞳孔因恐惧而骤然收缩。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柳如兰,那双漂亮的杏眼里,一闪而过的、绝非意外失足的冰冷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得逞光芒!
"娘娘——!"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我身后的抱荷,想也不想,猛地一个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扑到我身后,以自己的脊背作为肉垫,死死抵住了主子向后倒去的趋势!
"嘭!"
一声沉重的闷响!
柳如兰滚落的身体,最终还是狠狠撞在了我的腿部和腰侧!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推力传来,脚下猛地一滑,踩空了台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巨大的冲击力传来,即便有抱荷在身后奋力垫着,我还是被撞得整个人向后踉跄,重重地跌倒在抱荷身上,腹部同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啊——!"我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是身体承受剧痛和内心极致恐惧的本能反应。
天旋地转!世界在我眼前颠倒、碎裂!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从下腹炸开,如同有无数把烧红的利刃在里面疯狂搅动,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呃……"我痛得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
"娘娘!"采薇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想扶起我。
"孩子......我的孩子......"我捂住肚子,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破碎不堪。
耳边是宫女太监们惊恐失措的尖叫、是柳如兰带着哭腔、无比刺耳的辩解,柳如兰瘫倒在一旁,发髻散乱,额角磕破渗着血丝,正嘤嘤哭泣着:"我多饮了几杯酒......头有些晕......我的脚......扭到了......好痛......我不是故意的......"
也听到采薇带着哭音的厉声斥责:"兰侧妃!你分明是故意的!"
还有抱荷忍痛支撑着我,带着哭腔的呼喊:"快传太医!救太子妃!救小皇孙!"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从我腿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繁复华丽的宫装裙摆,在那冰冷坚硬的汉白玉石阶上,洇开一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目的暗红......
意识被剧痛和绝望吞噬,迅速模糊、抽离。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太子萧景琰闻讯从长春宫内狂奔而出时,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写满了惊恐与不敢置信的、扭曲的脸。
他像一阵风般冲到跟前,几乎是粗暴地一把推开还伏在地上嘤嘤哭泣、试图解释的柳如兰,猛地将我从冰冷的地上打横抱起,紧紧箍在怀里。他的手臂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破碎而暴怒的嘶吼,响彻了整个宫门:
"传太医!快传太医!!!太子妃若有闪失,孤要你们统统陪葬!!!"
然而,他那滚烫的怀抱和震耳的怒吼,也挽留不住那正在急速流逝的生命力。
那个在我腹中陪伴了我近七个月、会像小鱼一样轻轻吐泡泡、会调皮地踢打我、给了我这深宫中无尽慰藉和未来希望的小生命,就在这片混乱、虚伪的哭诉和绝望的怒吼声中,带着还未曾见过这世间光明的遗憾,悄然......离去了。
我是在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身体深处传来的、如同被生生撕裂后又空荡麻木的剧痛中,挣扎着醒来的。
眼皮沉重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揽月轩熟悉的织金绣凤帐顶,可如今看去,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颜色。
下腹那空落落的、带着持续钝痛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残忍地提醒我——那个曾在我身体里与我血脉相连、共同呼吸了近七个月的小生命,已经不在了。
我甚至没能来得及看他一眼,不知道他是男孩还是女孩,眉眼会像谁,声音会是怎样……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又在我最满怀期待、最毫无防备的时刻,被一场精心策划、伪装成意外的阴谋,硬生生夺走了。
"娘娘,您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采薇立刻扑到近前,眼圈红肿得像桃儿,声音沙哑干涩,"您终于醒了!您喝点水吗?太医说您失血过多,需得缓缓补充些水分。"她小心翼翼地端过一杯温热的参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