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也无法面对他灼热的目光和那些让我心慌意乱的话语,猛地推开他下意识伸过来想要扶住我的手,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踉踉跄跄地冲下凉亭,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当晚,我便发起了高烧,意识模糊,浑身滚烫,仿佛要将白日里所受的惊吓和冲击,都通过这突如其来的病痛燃烧殆尽。
王嬷嬷急得团团转,祖母也连夜过来探视,只是她们都以为我是白天贪凉吹了风,无人知晓,在我滚烫的梦境里,反复出现的,是那漫天的晚霞,和表哥那双灼灼的、诉说着“心悦”的眼睛。
那一场病,来得凶猛。我在床榻上昏昏沉沉地躺了好几日,时而觉得置身冰窖,时而又如被烈火炙烤。太医来看过,捻着胡须对祖母和爹爹说:“二小姐这是惊惧交加,邪风入体,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祖母心疼地抚着我的额头,叹道:“这孩子,定是那日在花园里吹了风,又受了凉。”爹爹也眉头紧锁,吩咐下人用最好的药材。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那所谓的“惊惧交加”,源头并非晚风,而是表哥谢长卿那句石破天惊的“我心悦你”。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长久以来安于“影子”位置的、自认为安全的心壳,将我强行拽到了一个充满审视、不安和未知的境地,让我无所适从,本能地想要逃避。
病中意识模糊时,我总能恍惚听到窗外有极细微的动静。起初,我以为是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或是夜鸟归巢的扑翅声。可那声音太过规律,时而响起,时而停顿,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小心翼翼。
后来,烧退了些,神智稍清,我才隐约辨别出,那更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窗外不远处来回徘徊的脚步声。
病势稍愈,能起身喝些清粥的那天午后,我没什么力气,便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王嬷嬷端来的苦药。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我却觉得心里依旧空落落的。正望着窗外发呆,无意间一抬眼,竟猛地瞥见院墙头上,冒出一个熟悉的、圆乎乎的脑袋!
是谢长卿!
他竟大胆包天地趴在墙头,双手紧紧扒着墙沿,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正紧张地、专注地朝着我窗户的方向张望。
许是没料到我会突然看向窗外,他与我视线相撞的瞬间,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墙头上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才稳住身形。随即,他脸上露出一种复杂至极的神情——有被发现的惊慌,有看到我醒来的欣喜,更有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愧疚。
我吓得心脏怦怦直跳,手一抖,险些将药碗摔了。慌忙垂下眼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将头扭向内侧,心里又惊又气:他……他怎么敢!这要是被府里护卫当成贼人拿了,或是被哪个多嘴的下人看见传出去,成何体统!
可自那以后,仿佛成了惯例。几乎每一天,在我清晨醒来推开窗透气时,或是午后小憩醒来时,亦或是黄昏独自凭窗远眺时,总能在不同的时辰,捕捉到他偷偷爬墙的身影。有时,他发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有时,他肩头披着黄昏绚烂的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