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舟看着她那副维护心上人的模样,心像被豁开了一道深口。
“林婉月,我没有污蔑你们。你们同进同出三十年,哪一个字不是事实?”
“可现在的舆论会毁了他的科研生涯!”
林婉月理直气壮,“他心思纯粹,又不像你,这三十年你在市井里斤斤计较惯了,一个大男人,事业拿不出手,心眼也变得这么小!”
顾清舟看着她的脸,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是啊,他拿不出手。
三十年前,林婉月音讯全无。
为了撑起这个家,他不得不放弃唾手可得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去菜场捡烂叶子。
周围的邻居都笑话他,说林婉月肯定是跟人跑了,说他是个窝囊废,连个老婆都看不住!
为了护住年幼的孩子,顾清舟打碎了牙也往肚子里咽。
硬生生的,把自己从一个斯文人逼得能打会算。
他那时候真想林婉月呀,想告诉她:
“你不在,我一个人撑得好累。”
但她回来了,连她也嫌弃他没本事。
顾清舟低低地笑了,笑得眼角溢出了泪。
林婉月却厌烦地皱起眉:“你现在立刻去解释,就说举报信是你因为嫉妒瞎编的,再去给明轩赔礼道歉!”
顾清舟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确实是喂了狗。
“让我给沈明轩道歉?”顾清舟重复,“林婉月,你想都别想。”
“你真是不可理喻!”
林婉月怒不可遏,下意识地挥手,用力推了顾清舟一把。
顾清舟常年劳作留下的腰伤本就没好,被这一推,身体瞬间失去了重心,重重地撞在身后的书架上,随后滚落台阶。
一声闷响,顾清舟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弹。
林婉月的手还僵在半空,眼神却依旧恼怒:
“顾清舟,你真是变到让我觉得不认识了。我以前以为你只是没出息,没想到你还恶毒!”
顾清舟想说话,却感觉喉头腥甜,一口血沫呛了出来。
直到顾悦惊慌地喊了一句:“妈,爸晕过去了,头流血了!”
客厅里这才乱作一团。
顾深皱着眉,掏出手机拨打急救,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爸也真是的,非要在这种时候闹......沈叔知道了又要自责了。”
等顾清舟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意识已经涣散。"
顾清舟看着眼前的这一家人。
他们穿着体面的西装和礼服,满口都是科学、荣誉和奉献。
倒衬得他,不可理喻。
沈明轩站在林婉月身后,温文尔雅地开口:“婉月,算了。”
“顾大哥思想境界不高,不能理解我们之间的情谊,他心里不平衡也是正常的,你别怪他。”
林婉月护着沈明轩,眼神里是极致的厌烦,
“顾清舟,这三十年我没嫌弃你没本事,没跟你离婚,已经是给你的恩赐了。”
“不要为了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肚鸡肠,寒了功臣的心!”
2
林婉月冷冷地撂下这句,便带着众人径直离开。
只留下顾清舟一人站在冷风里,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恍惚间,他只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扎着麻花辫,红着脸发誓要一辈子爱他的年轻姑娘。
临别前,她珍而重之地握着他的手,信誓旦旦地说:
“清舟,你在家辛苦点,等我回来,一定让你和孩子过上所有人都羡慕的好日子!”
她终于回来了,也确实功勋卓著,足以让所有人羡慕。
却唯独,不肯再多看他一眼。
顾清舟在路边坐了很久,直到手指都被冻僵,才拨通了那个号码。
“我的妻子在有配偶的情况下,与他人以夫妻名义长期共同生活三十年,这算不算严重违反作风纪律?”
电话那头的声音严肃地询问细节,他一字一句,声音平静。
那通电话,他打了一个多小时。
等挂断电话后,他才回了家。
林家灯火通明,气氛却莫名的沉重压抑。
林婉月坐在沙发主位上,顾深和顾悦分坐两侧,个个神情紧绷。
顾清舟推门的手顿了下,刚踏入家门,迎面便传来了林婉月劈头盖脸的一句责问:
“顾清舟,这通举报电话是不是你打的?”
林婉月霍然站起,将一份截图拍在他面前,满脸愠怒。
“明轩刚刚才回来,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毁了他的名声吗?”
屏幕上是她同事发来的信息,提醒她有人在举报她和沈明轩的作风问题。
林婉月气得脸色难看,“他君子端方了一辈子,你怎么忍心这样污蔑他?”
“你知不知道他们都骂他是高龄小三,他刚刚才被领导叫走,让他回去配合作风调查!”"
她根本不等顾清舟反应,干脆利落地吩咐顾深,“搜他的身,还有那个箱子,看看他把文件藏在哪儿了!”
顾深犹豫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
下一秒,顾清舟被儿子按住了肩膀,强行搜身。
作为一个父亲,被儿子像对待犯人一样搜身,顾清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可更让他心寒的,是顾深接下来的那句话:
“爸,你以前不是教我做人要正直吗?怎么现在你竟然当起小偷了!”
顾清舟呼吸一滞,目光落在儿子的面庞上。
“你是我儿子......你也不信我?”
他难以抑制地失望,望向这一张张冷漠的面孔。
他突然想到很多年前,顾深在学校被人冤枉偷了钢笔。
是他顶着全班家长的指指点点,坚定地站在儿子面前,说:“我相信我儿子,他不会偷东西!”
那时候,小小的顾深抱着他的腿直哭:“爸,全世界只有你相信我。”
顾清舟被按在墙上,近 乎茫然地想:可现在,连他养大的孩子也不信他。
林婉月不在家的这些年,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可好像,还是没有教好他们。
他只能无力地看着顾深连他的贴身衣物都翻了出来,可左找右找,没有就是没有。
最终,林婉月干脆地报警喊来了警察。
她指着狼狈不堪的顾清舟,语气坚定,“他涉嫌窃取保密资料,我是林婉月,这是我的证件,请立刻带他回去审讯!”
6
顾清舟这一关,就被关了三天。
有人将他被逮捕的画面发到网上,无数的谩骂一时间席卷而上,将他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顾青舟感到一阵窒息。
他几乎是不自觉的反胃,颤抖,浑浊的泪珠顺着指缝滴落面颊。
沈明轩探监时,坐在护栏外,将手机里的评论一页页翻给他看。
页面打开,是林婉月回应公众舆论的发言。
发言言简意赅:“是我丈夫目光短浅,心思恶毒,让大家见笑了,我一定督促他好好改造,绝不姑息这种行为!”
下面配着那张顾深和顾悦大义灭亲,亲手将他押上警车的照片。
舆论的风向,被这张照片彻底点燃。
“我就说这人是间谍!配不上林女神!”
“又蠢又笨,还损害国家利益,这种人怎么不去死!”"
可耳边的议论声,却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朵:
“真是个典型的窝囊男人,除了胡搅蛮缠还会什么?”
“这样的男人怎么配得上林教授?简直是教授光辉岁月里的污点!!”
“难怪林老不带他去庆功宴,我要是有这样的老公,我也觉得丢人!”
讥讽和嘲笑,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有那么一瞬间,顾清舟恍惚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些难熬的日子。
那些嘲笑他没有学历的邻居,那些看不起他没有正式工作的亲戚。
他们也是这样围着他,像今天一样,轻蔑地看着他粗糙的手,灰白的头发。
高高在上的,像在观赏一只老得拉不动车的老黄牛。
“爸,别闹了,跟我走吧!”顾深再次伸手去拽他,动作粗鲁又不耐。
顾清舟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看着沈明轩优雅地坐在沙发上喝茶,看着林婉月冷漠地转过身去。
他站了许久,最终垂下了头,脊背弯得像断了。
“是,是我错了......”
在一片讥讽声里,他倒了下去。
......
等顾清舟再次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顾深就坐在床边,见他醒了,微微松了口气,“爸,您醒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教训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您这回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别再折腾了,儿子看了也心烦。”
顾清舟静静地看了顾深一会儿,看到他有些莫名,才突然笑了下。
“我这三十年确实是错了,当初你妈一走,我就该把你们扔下,自己去过好日子的。”
好过如今一群人批判他。
顾深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红:“爸!您胡说什么呢?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是一个父亲该说的吗!”
这时小孙子风风火火地跑进了房间,那是顾悦的儿子。
这孩子从小被顾清舟带大,此时却嫌弃地推了推他受伤的腿。
“外公,我饿了,我要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他像使唤佣人一样嚷嚷着,眼神里全是不耐烦,“快去,我等你起床都等半天了!”
顾清舟低头,看着这个自己含辛茹苦带大的外孙。
他的眉眼像极了顾悦,也像极了林婉月的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