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月慢慢抬起头,看着老夫人,眼神平静:“奴婢身如浮萍,此生唯一心愿便是做个平凡人,安稳度过这一世。大爷是贵人……不是奴婢能肖想的。”
她说的是实话。
老夫人看出来了,她的确没有野心。
那么,为了了却后患,让黎清月出府,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她自己都说了,她要往江南去。
老夫人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黎清月是个难得的好奴才。
身为丫鬟,她尽职尽责,极为贴心。
前段日子裴家被发落,老夫人却没吃过一点苦,这都是黎清月的功劳。
但黎清月并不是不可替代的角色。
裴寒峥回来之后,裴府也好起来了,往后多买些人回来,得心应手的奴才会变得更多。
看到黎清月用诚恳且期盼的眼神看着她,老夫人长叹一口气,终于做下了决定。
“既然你想要出府去,那我就——”
就在这时,老夫人的话还没说完,裴芯瑶突然闯了进来。
“我找祖母有事,不要拦我!”
裴芯瑶一直都能随意进出老夫人的院子,这一次也不例外。
见到孙女,老夫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她看着裴芯瑶,皱紧眉头:“瑶瑶,你来找我有何事?”
“祖母,我想找您要出府的令牌。裴府已经解除了禁制,可哥哥还是不肯让我出门去。我想出门买些胭脂水粉,守门的护卫却不放行。无奈之下,我只能来找您。”
老夫人一脸的不赞同:“既然你兄长不让你出府,那你便在府里好好待着。若是想要什么东西,让下人去买便是。”
裴芯瑶当即就摇摇头:“我必须要自己去,我还得逛一逛别处。”
她的表情有些发虚,一看就没说实话。
老夫人眼力一流,看出孙女醉翁之意不在酒,更不答应了。
“你回去吧,你兄长不答应的事,找我也没用。”
看到祖母铁石心肠、丝毫不妥协,裴芯瑶眼眶一红,却也无计可施。
而此刻,她终于发现了还跪在地上的黎清月。
“她怎么会在此处?祖母,你们在聊什么?”
裴芯瑶下意识开口问道。
老夫人看了一眼孙女,心想着黎清月对孙女的照顾算是尽心尽力,她若是走,让孙女跟她道个别,也不枉她们曾经主仆一场。
“清月在裴家出事之时,救了高热中的我,还救了差点被卖去青楼的你。如今裴家的危险已然解除,她想找我求个恩典,要回卖身契。她打算脱了奴籍出府去,去江南生活。我正准备答应她,你就闯进来了。”"
听到这里,黎清月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落下。
来这里的路上,她的脑子里闪过许多想法。
她不可能不怕。
要是裴寒峥真把她收在自己的房中,那她又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功夫,才能逃出裴府。
幸好他没看上她。
这样也好,她省去了许多麻烦,还得了百两黄金,不算太吃亏。
说来也真是讽刺,她兢兢业业照顾老夫人和裴芯瑶多日,尚且还没得到什么奖赏,一夜过后,连安身立命的钱财都有了。
黎清月恭恭敬敬地叩首谢恩:“多谢老夫人,多谢大爷,昨夜之事,奴婢定会守口如瓶,绝不对旁人提起。”
看她如此识趣,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我没看错人,昨夜叫你过去是对的。”
黎清月只觉分外讽刺。
把她送给一个男人睡一晚,到老夫人这里还成了恩赐。
看着时机差不多成熟了,黎清月打算趁热打铁,讨回自己的卖身契,尽快离开裴家。
她怕夜长梦多。
裴寒峥回来之后,裴家必定会经历许多变局。
她如今只是一个小丫鬟,脑子也不甚聪明,留在裴家,还不知会遭遇什么祸患。
昨夜的事件已经为她敲醒了警钟。
紧接着,黎清月对着老夫人行了个大礼。
在老夫人还没开口时,黎清月恭敬克制地说出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追求——
“回老夫人的话,奴婢有个不情之请。奴婢阴差阳错侍奉了大爷一夜,说不定旁人察觉到风吹草动,往后拿此事做文章。大爷是人中龙凤,往后必定会往更高的位置走。而奴婢不过是地上的泥尘,说是跟大爷的名声牵扯到一起,坏他的名节,实乃大错。”
“趁着旁人不知此事原委,奴婢想请老夫人给个恩典。”
“奴婢想求老夫人还我卖身死契,帮奴婢脱掉奴籍,恢复平民之身。从今往后,奴婢定会远走京城,前往江南,不再踏入裴府半步。”
她言语清晰,字字句句都是为裴府着想。
况且,前段日子老夫人早就已经跟她提起过,等裴寒峥回来之后,就对她论功行赏。
她有功劳,换一张死契并不过分。
既然老夫人心疼孙子,就该让他孙子的人生没有一丝污点。
而黎清月就是其中一个污点。
她字字恳切,全然是一个忠仆的模样,就看老夫人怎么决定了。
老夫人沉默了许久。
良久,她才道:“你的意思是,你想出府?你侍奉了寒峥一夜,还是要出府?难道你对他,就没有半分遐思?”"
如今的她,早已看淡了一切。
三十年光阴匆匆流去,世事磨平了她的棱角,碾碎了她的骄傲,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因为,她早已一无所有。
然而,她不争不抢的表态再度触怒了陆景渊。
这一次,他的怒火前所未有的疯狂。
他不知该说什么,黎清月争,他怒,不争,他更怒。
此刻的陆景渊,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好像要失去什么了,无可挽回地失去。
凭什么!为什么!
他不会失去,永远不会!
陆景渊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掠夺欲。
他拿出了铁链,黎清月的手脚全都被牢牢绑住了。
黎清月慢慢闭上眼睛,任由他将她当成玩物一般随意对待。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痛苦,很快就会迎来终结。
陆景渊折腾了很久很久。
他是皇帝,更是以草莽身份爬上来的武将,黎清月从三十年前就跟他相识,陆景渊对她比任何人都熟悉。
两个人生了三个儿子了,陆景渊有的是手段让黎清月只看到他一人。
直到天色变亮,要去上早朝了,陆景渊才冷着脸起身。
帘帐拉开,某种浓烈暧昧的气味蔓延。
陆景渊任由旁人服侍他洗漱更衣,穿戴完毕后,未看承欢一夜的黎清月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等他走后,早已奄奄一息的黎清月才哑着声音吩咐人给她洗漱。
她的时间不多了,离开总得体面一些。
黎清月仔仔细细把自己洗干净,她没有穿宫服,而是穿了一身普通的素衣。
随后,她便端坐在正殿,等着三个儿子来。
其实,她知道孩子们一个都不会来。
哪怕他们知晓父皇母后昨夜吵了架,陆景渊带着一脸怒意离开,他们也不会来。
因为,他们已经被陆景渊教成了冷酷的权力生物。
心疼母亲的事,他们做不到,但要是黎清月妨碍他们争权夺利,那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来找黎清月。"
或许是黎清月眼神中划清界限的意味太明显,陆景渊一时间没有开口。
黎清月再次看了看快要落下的太阳,把话题转移到正轨上:“你去给大小姐写信吧,我正好捎上。”
“……你有了别的心上人?”
陆景渊问出了一个突兀的问题。
黎清月皱了一下眉头,对陆景渊的态度更差:“你不用瞎想,我没有找好下家,也不打算找。或许是因为我一睁眼,发现天不是天,地不是地,脑子就跟着转过弯来了,就跟你散了。”
“我只是个小小的奴婢,不会对大小姐有任何报复之心,你也不用担心我为了情仇对她做什么,更不需要用任何话语来稳住我。因为,我真的对你没兴趣了。”
黎清月的一字一句说得非常绝情。
她生怕陆景渊对她再有半分期待。
陆景渊心里肯定想着建功立业,如今慢慢讨厌上她,往后也会把她忘掉。
这个男人能当上皇帝,人格魅力还是有的。
黎清月又没伤害过他,还一直对他好,他不会对她怎么样。
或许是因为黎清月的话语太过绝情,陆景渊终于闭上了嘴。
他深深看了一眼黎清月,转身回了军营。
黎清月百无聊赖地等了很久,顺道在别人向她打听事时,笑着对他们解释了一下。
“我跟他本就没什么关系,之前我来给他送衣物送吃的,是有人吩咐。你们可曾见到我和他情投意合的模样?都是你们自己瞎想。”
人对于其他人没有那么多的关注度,黎清月一说,大家的思路瞬间就偏了。
的确如此,他们好像从来都没见到陆景渊跟黎清月亲近。
黎清月还故弄玄虚了一把:“往后你们就知道我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了。”
陆景渊出来之后,听到黎清月跟他们说那些话,冷着一张脸,把书信给了黎清月。
黎清月接过之后,妥善放好,转身就想走。
陆景渊还是在她的身后又提醒了一句:“之前你对我是恩义,我会报答,但我对大小姐是真正的情意,希望你不要让我为难。”
这人好像听三不听四。
黎清月都已经说了,她肯定不会暗算大小姐,陆景渊还是要提醒一句,他是觉得她是一个蛇蝎心肠的人吗?
“你放心,我不会在小姐面前多说一个字,那我就先回了。”
黎清月对陆景渊露出一个微笑,转身就离开了军营。
等她回去之后,天色果然黑了。
裴芯瑶一拿到信,就把门关起来,自己去看了,黎清月又被她给冷落到了一边。
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黎清月去小厨房要了饭吃,又洗漱了一下,准备睡个好觉。
出去一趟也挺累,幸好她的体能不错,不然如今肯定非常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