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拳头,声音压低:“加块垫子。”
侍卫应声,拿来一块厚垫铺在刑凳上。
沈听筠伏在凳上,目光涣散。
她想起许多年前,随父亲入宫赴宴,在九曲回廊上与他擦肩而过。
他穿着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玉佩轻响,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只那一眼,她便沦陷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一眼的代价,是沈家满门的性命。
第一板落下,她浑身一震,碎钉子的尖刺透过垫子扎进皮肉,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猛地偏头去看那垫子。
季含玉站在陆骁身后,嘴角噙着一丝笑,眼中满是恶意。
侍卫垂眼,板子继续落下。
第二板、第三板……
碎钉子一寸一寸没入血肉,每一次起落都带着倒刺般的剧痛。
沈听筠咬紧了嘴里的布条,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衫。
她想起大婚那夜,红烛高照,陆骁挑起她的盖头,说了一句“你很美”。
那三个字她记了三年,如今想来,不过是笑话一场。
第五板。
她想起他第一次带她去看桃花,漫山遍野的粉白,他说要和她白头偕老。
那时候,季含玉还没进府,她还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第七板。
她想起第一个孩子流掉的那个夜晚,他抱着季含玉说“不怪你”。
她跪在血泊里,等了他一整夜,他却没有来。
第九板。
她想起父亲被削官夺爵那天,老宅的门被贴上封条,母亲哭瞎了眼睛。
想起兄长被押往苦寒之地的那个清晨,铁链拖在地上,一步一回首。
想起闺中密友被贬为官妓的那日,她连一句替她求情的话都不敢说。
她问自己,后悔吗?
后悔那年初见,不该回头。"
可不过片刻,她的手开始发抖。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听筠,见字如面。母亲已于上月十五病故,临终前唤了你的名字,怕你忧心,故迟未相告。为父亦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听筠切记,从今往后,不必再为沈家所累,不必再受任何人威胁。为父只愿你为自己而活。勿念。”
沈听筠瞳孔骤然紧缩,信纸从指间滑落。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陆骁,“我母亲……一个月前就没了?”
陆骁愣住。
“你告诉我,”
她的声音发抖,每一个字都在颤,“你派人去照顾我父母,带了补品。可我母亲已经死了!一个月前就死了!我是她的女儿,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
陆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显然也不知此事,“我不知道。”
“是我。”
季含玉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无辜,“三个月前,娘娘刚没了第二个孩子,我怕娘娘再受刺激,便让人把信拦下了。我也是为了娘娘好。”
沈听筠猛地转头看向她,喃喃道:“三个月前?你拦下了我母亲的信?”
季含玉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听筠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想起来了,三个月前,她没了第二个孩子的那天晚上,曾让丫鬟给母亲写信。
她知道母亲有心疾,受不得刺激,信里,她没提小产的事,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让母亲不要挂念。
可季含玉拦下了那封信。
那母亲收到的,是什么?
沈听筠的声音颤抖,“你是不是把我小产的事,告诉了我母亲?”
季含玉垂下眼,嘴角却微微上扬,没有否认。
沈听筠脑中嗡鸣一声。母亲有心疾,受不了任何刺激。
而母亲最疼她,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连她磕破一点皮都要心疼半日。
若母亲知道她在这东宫里被人杖责小产、被人推出去挡箭、被人灌下藏红花、被人打得皮开肉绽……
母亲怎么受得住?
沈听筠咬牙,“你故意的?”
季含玉抬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是又如何?
沈听筠忽然笑了。
她猛地从床上扑下去,一把掐住了季含玉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