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孙师傅。”苏蓝尽量大声回答。
“我不管你是谁闺女。”孙玉芳语速很快,“到了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挡车工,手脚要快,眼睛要毒,心要细,不能怕脏怕累。我要求严,错了就骂,受不了趁早走。听明白了?”
“明白了,师傅。”苏蓝点头。
“先看。”孙玉芳不再多说,转身回到机器旁,开始她的工作。
苏蓝这才有机会看清所谓“挡车工”到底要做什么。这个年代的纺纱机远非全自动,需要人工密切配合。机器是脚踏驱动和手动结合的,孙玉芳脚下有节奏地踩着踏板,维持机器的基础运转,双手却一刻不停: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巡视着几十个飞速旋转的纱锭,寻找任何细小的毛羽、疵点或即将断头的迹象;一旦发现断头,必须立刻停下(或部分停下)机器,用极其灵巧快速的手法将断掉的经线头找出来,穿过细小的钩针(这叫“穿综”),再引过钢筘(这叫“穿筘”),最后打上一个特殊的、小而牢固的结,将断纱接回原处;还要时刻注意梭子里纬纱的余量,快用完时,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更换梭子;同时,耳朵还得听着机器运转的声音是否正常……
孙玉芳做这一切行云流水,仿佛机器是她身体的延伸。但苏蓝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纱线、飞速旋转的部件、需要极大耐心和巧劲的穿针引线,还有师傅脚下不停的动作,只觉得头皮发麻。
看了一个多小时,孙玉芳才让她上手试试最简单的——换梭子。
“看准了!手要稳,动作要快,不能碰断经线!”孙玉芳示范了一遍,梭子在她手里像听话的玩具。
苏蓝深吸一口气,学着样子去做。手刚靠近飞梭,心跳就猛地加速。看准空档,伸手进去——慢了半拍,梭子差点打到手!慌忙缩回,再试。这次碰到了旁边的经线,好几根一阵剧烈颤动,差点断了。孙玉芳的眉头立刻拧紧。
第三次,总算把空梭子取了出来,但装新梭子时,手一抖,没对准滑槽,梭子“啪”地掉在地上。
“笨手笨脚!”孙玉芳的斥责毫不留情,“眼疾手快!心慌什么?再来!”
苏蓝捡起梭子,手心全是汗。在孙玉芳凌厉的目光下,她又试了五次,才勉强完成了一次不算流畅的换梭。手臂已经因为紧张和保持姿势而发酸。
这仅仅是开始。接着是学看断头。盯着几十个旋转的纱锭,不到十分钟,苏蓝就觉得眼睛发花,注意力难以集中。孙玉芳却总能第一时间指出她没发现的隐患点。
然后是接断头。那纱线细如发丝,钩针的孔眼极小,在机器的微微震动和纱线的张力下,穿针引线简直是一场对耐心和手指稳定性的酷刑。苏蓝手指不算笨,但远达不到要求。一次,两次,三次……线头总是从钩针边滑开,或者穿过去了却在引线时绷断。孙玉芳的骂声伴随着机器的轰鸣,砸在她耳朵里:“绷那么紧干什么?吃劲要巧!”“手指别抖!你没吃饭吗?”“看着!是这样,这样!脑子要跟手一起动!”
下午四点,苏蓝已经腰酸背痛,眼睛干涩,耳朵里除了轰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脚因为一直站着和尝试踩踏板而发胀,手指被粗糙的纱线磨得发红,手臂和肩膀更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觉得自己像个僵硬的木偶,每一个指令从大脑传到四肢都异常迟缓。
我的妈呀……这真不是人干的活!苏蓝内心在哀嚎。穿越前她虽然也拼搏,但那是脑力上的较量,是坐在电脑前、会议室里的劳心。哪里经历过这种纯体力加高度精神集中的重负?
这轰鸣的噪音简直就是精神污染,那细小的纱线比最难搞的客户还要折磨人!她才干了半天(还主要是看和学),就已经感觉被掏空。而那些女工,包括孙玉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在轰鸣和棉絮中,重复着这些精细又繁重的动作,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不行,绝对不行。 一股强烈的念头从心底涌起。挡车工这岗位,技术含量有,但也太辛苦、太伤身体了。噪音、棉尘、长期的站立和高度紧张……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得想办法,换个岗位。车间里难道所有工种都这么累?有没有相对轻松一点,或者更有发展空间的?比如质检?统计?甚至……坐办公室的?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按了下去。谋定而后动。 她现在只是个刚接班、连独立操作都不会的学徒,人微言轻,没有任何资本提要求。
首要任务是活下来,站稳脚跟。然后才能慢慢观察,寻找机会。孙玉芳是劳模,跟着她虽然挨骂多,但学到的也是真本事,而且容易进入领导视线——这未必是坏事。
下班铃声(其实是汽笛声)响起时,苏蓝感觉像是听到了天籁。孙玉芳检查完自己负责的几台机器,才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几乎虚脱的苏蓝,脸色依旧严肃,但语气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第一天都这样。回去用热水泡泡手和脚。明天早点来,先把这片地扫了。” 说完,径自走了。
苏蓝拖着仿佛不是自己的身子,跟着人流走出车间。外面的空气虽然浑浊,但相比车间内的轰鸣和棉絮,简直算得上清新。她慢慢往家走,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的酸痛在加剧。
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邓桂香倚在门框边张望,一见到她人影,眼睛“唰”地就亮了,几步就迎了上来。
“回来了回来了!”邓桂香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目光像粘在了苏蓝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工装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嘴角越咧越开,“哎哟,看看,看看!这工装一穿,真精神!跟我当年刚进厂那会儿一模一样!” 她伸手帮苏蓝掸了掸肩膀上几乎看不见的棉絮,动作轻柔,眼神里交织着回忆和欣慰,仿佛透过女儿,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青涩、同样穿着崭新(相对而言)工装走进车间的自己。
苏蓝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上肌肉因为疲惫和噪音的余震都有些僵硬,最后只露出一个没什么力气的表情,声音也蔫蔫的:“妈……”
邓桂香这才仔细看她的脸,哎呀一声,心疼立刻漫了上来:“瞧瞧这小脸,怎么白刷刷的?累着了吧?快进屋快进屋!” 一边说,一边几乎是把苏蓝半扶半拉地弄进了屋,按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
王梅正在厨房门口摘菜,见状撇了撇嘴,手里捏着根蔫巴巴的青菜,不咸不淡地插话:“哟,我们工人阶级回来了?第一天上班感觉咋样啊?是不是比在家躺着舒坦多了?” 话里那股子酸味和等着看笑话的劲儿,隔老远都能闻见。
邓桂香正心疼闺女呢,一听这话火气“噌”就上来了,扭头就怼:“闭嘴吧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赶紧做饭去!没看见蓝蓝累成这样了?一点眼力见儿没有!”"
在寡淡的汤水里格外明显。咸菜丝黑硬,齁咸,带着股陈年酱缸的闷涩气。她得就着一大口粥,才能勉强咽下一小根。
胃里空寞的感觉渐渐被填平,但舌尖上的不适和心里的落差却挥之不去。这就是七十年代的日常饮食,粗糙、简单、只为果腹。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味蕾在抗拒,但身体在诚实地接纳。这种分裂的感觉很奇特。她一边吃,一边思绪飞快转动。
现代应该是回不去了,吃着嘴里的饭,想了想下乡肯定是不能去。现在乡下好多地方都在闹饥荒。
工作必须争。但怎么争才能赢?
父亲苏锋是最终裁决者。父亲虽然疼爱他,但还是有着这个年代的重男轻女,这也是正常的。人不可能超越这个时代的局限性。
他看重二哥,但也看重“公平”和“家庭稳定”。不能让他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母亲邓桂香心软,疼她。是突破口,但不够稳。
大哥苏山……老实,多半听他爹的,或者沉默。
三哥苏民?机灵,但人微言轻可以试图拉拢一下。
对手是二哥苏河和何家。何家要工作,理由很正当。苏河要维护未婚妻和面子,还可能盘算着岳家的助力。
而大嫂王梅……苏蓝咀嚼着咸菜,目光透过布帘缝隙,看向客厅里正在晾衣服的王梅。这是个突破口。
王梅在这个家的位置很微妙。她是长媳,生了孙子孙女,是实际操持大部分家务的人,对家庭的付出是具体而劳累的。
她计较,眼皮子浅,但正因为计较,她对家庭资源的流动异常敏感,任何损害家庭整体利益(尤其是经济方面)的事,都会触动她最敏感的神经。
她对小姑子有怨气,但这份怨气更多是源于“不公”的感受,而非真正的深仇大恨。而且,从她早上对二哥苏河可能“出卖”家里工作的激烈反应来看,在这件事上,她和自己(或者说,和想要保住工作的苏蓝)有着暂时的、高度一致的利害关系——都不希望工作被何家拿走。
拉拢王梅,王梅的市井精明和直来直去的性格,有时候比讲大道理更有冲击力,尤其是在父亲苏锋可能更看重“实际”和“家庭安稳”的时候。
但好的猎手常常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自己不能主动搭话。
苏蓝吃完那碗温吞粗糙的玉米粥,将碗筷洗净归位,又顺手擦拭了灶台。做完这些,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这双依旧白皙纤细的手上。
她转身回了自己那个狭小的隔间。房间简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柜,几乎别无长物。她打开掉漆的床头柜抽屉,里面是原主的一些零碎:褪色的头绳,磨圆了的玻璃珠子,几本卷边的课本,还有一个小小的、用花手帕仔细包起来的小包。
苏蓝解开手帕,里面是几颗已经有些融化粘黏的硬糖,糖纸都皱巴巴的,颜色黯淡。这大概是原主不知道攒了多久的“宝贝”,平时舍不得吃。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糖是稀罕物,尤其是对孩子。
她拈起两颗品相稍好的水果硬糖,攥在手心,重新包好手帕放回原处。又从旁边拿了一个褪色的红头绳。心里再次感叹这个时代的艰苦。
拿着糖,她掀帘回到客厅。
她拿着糖回到客厅。王梅刚晾完最后一件衣服——那是件男孩的旧裤子,膝盖处磨薄了,打着不太平整的补丁。她正揉着后腰,脸上带着操劳后的疲惫。
妞妞正在窗边咿呀,咿呀地说着什么话。
苏蓝没有直接走向王梅,还是走向了妞妞,脸上露出一点自然的笑意,慢慢走过去,在妞妞面前蹲下。
“妞妞,”她声音放得轻柔,伸出手,掌心摊开,露出那两颗带着廉价水果香气的硬糖,“看,小姑姑这里有什么?”
妞妞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紧紧盯着那两颗漂亮的“石头”,小嘴微微张开。糖果的诱惑对孩子是巨大的。
王梅也看到了糖,眼神动了动,没说话,但身体微微转向这边。
妞妞头发长了呢。”她声音轻柔,带着点笑意,然后摊开手心,露出那两颗水果硬糖和那个褪色的粉红头花,“看,小姑姑这里有什么?甜甜的糖,还有漂亮的花花,给妞妞扎头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