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宁看着他一脸疲惫，眼下发青的样子，心中无奈，只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将三指搭上他的脉搏，闭目细诊。她的指尖凉凉的，搭在腕上，让他心跳快了一拍。陆珩睁开眼，看着她的侧脸。
灯光落在她面上，把那双浓长的眼睫照得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想起多年前，她蹲在药圃里偷嚼黄连叶子的模样。那张小脸和眼前这张脸叠在一起，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脉象略浮，尺脉沉紧。”宋宁收回手，睁开眼，“连日奔波，身子累了，休息几日便好。我开个方子，吃两剂调理一下。”
她起身要去写方子，陆珩忽然道：“我还没吃饭。”
宋宁脚步一顿。
“从兖州一路赶回来，还没顾上吃东西。眼下实在是饿得慌。”
宋宁边走边道：“外面街上有吃食。”
陆珩看着她，没动，语气透着无力，“太饿了，走不动了。”
宋宁被他这副泼皮样子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转头朝耳房方向喊了一声：“玉竹。”
玉竹探出头来，看见陆珩坐在诊台前，愣了一下。宋宁道：“去下碗面。”
玉竹应了一声，钻进灶间忙活去了。
陆珩坐在诊台前，看着宋宁去了楼上。
过了一会儿，玉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素面出来，搁在陆珩面前。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香气扑鼻。
陆珩拿起筷子，慢慢吃着。吃了几口，他像是随口一问，“这几年，你们过得好吗？”
玉竹站在一旁，闻言看了看楼上，答道：“好。舅老爷和夫人对小姐视如己出，李太夫人更是心肝肉的疼着。现在小姐开了医馆，日子过得也自在。”
陆珩点了点头，沉默着吃了几口面。碗里的热气扑在他面上，把他的眉眼蒸得有些模糊。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团团……可怪我？”
这一声“团团”叫出来，玉竹愣了一下。她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这样叫过小姐了。想起以前总总，想起阿翁，玉竹红了眼眶，“小姐从未怪过你。”
陆珩低下头，嚼着这句话，将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面汤喝尽，搁下筷子，站起身来。朝楼上拱了拱手，“多谢宋姑娘。改日——陆某再来。”
小姐从未怪过你。
他倒宁愿她怪他。怪他，至少说明她心里还有他。不怪，不恨，什么都不剩，那才是最让人心慌的。
安国公府。
昭哥坐在自己屋里的小杌子上，两只手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上回在宋氏医馆的事——宋宁姐姐教他识药，还给他山楂糕，酸酸甜甜的，比府里厨子做的还好吃。还有张砚，和他一起玩。
他还想去。
可他也知道，府中规矩严，母亲不会轻易让他出门。昭哥眼珠子转了转，从杌子上跳下来，跑到正院去找李夫人，身后的随从见了，一边叫着“小世子慢些，慢些”，一边快步跟了上去。
李夫人正在偏厅里看账册，见儿子跑进来，便放下手里的册子，笑着招手：“昭哥来了，到母亲这儿来。”
昭哥扑到李夫人膝前，仰着小脸，皱起眉头，一只手捂住了肚子。
“母亲，我肚子疼。”
李夫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满脑子都是月前那个可怖的夜晚，昭哥也是这样捂着肚子，疼得满床打滚，太医们都摇头说没救了。她“霍”地站起身来，手边的茶盏被袖子带翻，温热的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下来，洇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蹲下身一把将昭哥搂住，声音都变了调：“哪里疼？怎么个疼法？疼了多久了？”"